《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11、雪月花（四）

　　秦款款老师最终在时未升到初三后成为了正式的任课老师，这让同学们都欲哭无泪。若是她还在教语文，可能倒也不那么糟，因为文科的题随便写也不见得会零分。可要命的是，她开始教对理解力要求很高的数学。
　　自从她任课后，班上同学的数学成绩都直线下降。时未倒是无所谓，因为这样一来，她的成绩就不显得那么低了。同样是六七十分的分数在以前是垫底，现在也算是中等偏上了。

　　“这道题有谁做出来的吗？”秦款款老师环视了一下教室。她没有再留那种女人味十足的波浪长卷发，而是剪成了一种中性化的齐耳短发。时未觉得这非常适合她，头发的边缘把她的脸部修饰得很好，女性的感觉反而增强了。如果是谁提议的，那一定是个相当了解她的人。

　　最后一道题一看就需要做出十几条互不相干的辅助线，面对这种不可能通过正规方法，只能靠经验才能做出的题，时未听从爸爸的建议，一律放弃。她旁边的陆叶町这题拿的是满分，用蚂蚁大小的字写满了整面试卷。看到陆叶町举起的手，纨紫有点不服气。她一直都觉得陆叶町只是会死读书而已，根本不懂得如何学习。这道题肯定是他通过题海战术掌握的。在初二以前陆叶町的数学已经很好了，但明显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更进一步，而短短一年时间能如此突飞猛进，稳坐年级第一，不知道牺牲了多少睡眠时间。

　　陆叶町上到黑板前讲解题目的时候，没有从黑板槽里拿粉笔，而是夺过了秦老师握在手里的，然后才开始答题。两人指尖交接的时候，时未觉得气氛有点不同寻常，不过短短的一瞬产生什么错觉也是常有的事。

　　“时未同学，你这题满分吗？”秦款款老师看到时未根本不动笔，有些着急。

　　“满满的零蛋呢。”时未摊摊手，“这就是我的满分。”

　　“那你为什么还不记呢？”

　　“这次写下来问我也背不得。”时未懒洋洋地说，“脑子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师你就随我吧，我没所谓的。”

　　秦款款求助似的看了陆叶町一眼，陆叶町当下心领神会地说：“我知道了，卜时未的题目有不会我都会帮她。”

　　秦款款对于和自己的学生保持不正当关系一直都自责痛苦着。虽然说男孩子的力气大得惊人，可是毕竟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那天晚上是她迎合了，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也想要中断这种关系，可总也狠不下心，那颗无论如何都想要被体贴的，卑劣而寂寞的女人的心。陆叶町今年才十五岁，只是个孩子而已，可是他那坚毅的眼神总是温暖着她的心。秦款款知道，像自己这种自私的老女人根本配不上那样真挚热诚的青春少年，他以后总会长大成人，然后和值得他爱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只是，现在，至少现在就彼此温暖一下孤单的世界。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黑色的钢琴连同白色的墙壁都被浓厚的夕阳照成了暧昧的咖啡色，和地面协调地融合成一个整体。少年肆意而贪婪地吻着年轻女人的嘴唇。在察觉到对方到心不在焉后，陆叶町像是惩罚般的加重了力度。一只滚落在墙角的黑色油性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未觉得现在冲进去拿自己的笔不是件明智的事情，悄悄地走进隔壁的乒乓球房。最令她觉得古怪的事情不是陆叶町和秦款款老师之间的暧昧关系，而是自己对这种事好像并没有社会人士那种不能接受的感情。双星身为成年姑娘喜欢上大十一岁的幸叔叔就已经被很多人所不接受了。不要说她的父母，连时未的母亲都为此和她发生连不愉快。那次两人的激烈争吵让时未大为震惊，她本以为如果有什么人绝对不会惹母亲不高兴，那一定是韶双星姐姐。她从未想象过母亲对双星勃然大怒的清醒。而韶双星强硬的态度也使时未对她更有好感了。什么事都乖乖听话的双星温柔可爱，但总给时未抑制缺乏自我魅力的感觉。幸叔叔以双星还小为由，在此事上一直持拒绝态度。撇开长辈们和双星本人两方的极端想法，时未认为这是理智的决定。因为感情并不是稳定的东西，还会受很多外界环境的影响，不然报纸的情感专栏也不用办了。

　　过些年如果双星还是一样喜欢幸叔叔，说明感情已经稳定，就可以顺利地开始，有一个好结果。如果她改变了想法，也不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妈妈因为愤怒于最乖学生不再听话，近期总是在时未和其他人面前诋毁幸二弦，试图塑造出一个世上最无耻的大贱人。但是什么事都不能只从人的嘴里了解，幸叔叔多么为双星着想，以及善良收养伊从园的事情时未都看在眼里，这些足以说明他确实是个值得喜欢的难得的好人。

　　同样是师生恋，陆叶町和秦款款老师的情况显然有很大不同。首先，双星和幸叔叔再怎么说都是单身的成年人。而陆叶町是个未成年，听办公室的老师说起，秦款款老师还是已婚人士。于情于理这段感情都注定了为世不容。再其次，在男权社会中，男师女生的接受度还是有的，至少时未妈妈和爸爸就没有任何人非议。而女师男生的师生恋在社会上却从来没有正面例子，每次都几乎被大家以一种不堪的目光看待。陆叶町只是个小男孩，没有人会怪他。他都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一句，就会有无数人为他说话，说他年纪小不懂事，甚至还会有人同情他。

　　可是秦款款老师该怎么办呢？时未也见到一些帖子对行差踏错差的女人是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攻击漫骂的。照着现在社会对女人的零容忍态度来看，如果被发现了，秦款款老师就太可怜了。教室里耳鬓厮磨的两人以后会怎样不得而知，但是，就现在，这段恋情决不能再被其他人发现。时未认为自己根本不应该发现这件事，现在也只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恋情真是麻烦的东西。本来可以轻松一点的人们都为此搞得身心俱疲。时未根本没办法理解这种没来由的东西，也不打算去理解，毕竟已经有够多烦心事了。

　　可是时未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这两人，从他们日常对言行中找出存留于他们心中的那份情意。

　　时未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有对老师和同学的关心，但不可否认的是，想看热闹的心思也是真实存在的。女老师勾引男学生？男学生纠缠女老师？又或者，他们只是抛却了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单纯像男人和女人那样依偎在寒冷的世界。

　　时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注视校园里的他们。飘絮纷纷扬扬地落满了少年并不壮实的肩膀，夹杂着绵雨的春风吹过老师的黑头发。看到这种情景，心中总是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和凄凉。仿佛漫无边际、永恒的黑暗中升起了无数的萤火虫。

　　萤火虫黄绿色的光芒很温暖，但是活着的萤火虫总有死去的一天，冰冷的星星才能长久地存在于空中。

　　总觉得这么跟着他们恋爱的心情，时未的心也开始变得更加柔软。不知为什么想要更多更多地体谅别人。如果恋情是这样的东西倒也不坏，她开始从不耐烦变得有点期待了。不过初三不是恋爱的季节，中考前最后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她和陆叶町的名次都往下跌了十几名。两个人都在这段时间内分心了。

　　“你，从年级第四跌到二十三名了。”办公室里的班主任徐老师指着全班成绩幅度表中的一行对陆叶町说，“你是不是不想上紫荆高中了，不要让我失望。还有你！”

　　时未意识到这更加严厉的口气是在说自己，立刻昂首挺胸地站好，徐老师在教训人的时候对学生的仪容仪表特别重视。她曾经因为某个原因被老师批评了两句，时未的眼神不小心向别处瞄了一眼，结果老师就这个说她目无师长，将一个本来可以在五分钟内结束的话题足足延长到了四十分钟。

　　“本来二三十名，也还可以，现在都超出五十名了。”徐老师苦口婆心地说，“我现在已经不对你有任何要求了，我只求你别把自己折腾得连本校高中都考不上。”时未感到自己到灵魂此刻正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震慑着，她在觉得自己做错的时候总是很心虚。

　　“难道说你们同桌产生了影响？”

　　“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时未说，“他根本就不和我说话，除了初二的吵架。连‘让我出去’、‘让我进来’这种话我都没从从他嘴里听到。”

　　这种把戏徐老师见得多了。为了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掩盖早恋而在学校假装关系不好，让众人放松警惕。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这种小小的障眼法是无法蒙骗他这个经验丰富的班主任的。“哼，”他冷笑一声，黑洞洞的大鼻孔里充满了寒意，“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是不是。”

　　还真是，时未刚这么想，就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大对。

　　聪明？时未不这么认为，一般老师说学生聪明，言下之意就是嫌你不够努力。这句话充分表明了老师想把你榨干的美好心愿。反正她也不追求以后怎样飞黄腾达，只想着不要太麻烦就可以了。伊从园那种今年上大二的天才看上去好像一帆风顺，谁知道背地里下了多少可怕的功夫。就让努力的人得到他们想要的好了，反正时未什么都不想要。

　　徐老师继续往下说：“为情所看，你们还不到时候。都说了什么年龄做什么事。”

　　时未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不是。”

　　“闭嘴！我的话你只要说‘是’就可以了。”

　　时未浑身的汗毛都抖了一遍：“是……可还是不是。”

　　“知道了，”陆叶町说，“我和卜时未会正常相处的。”

　　时未简直想把陆叶町打一顿：“知道你妹啊，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揍到……”时未接下去想说的话再班主任凶狠的目光和剧烈的咳嗽下被迫停止了。

　　时未真是越来越不喜欢陆叶町了。本来以为他这个人只是有点刻薄，性格无趣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阴险自私的人。

　　教室里的气氛很不美好，这次历史区统考秒杀了一大片人，试卷里出现了很多生僻考点和以前提都没提过的新增考点，还有晦涩的文言文。除了历史课代表歧花主和她同桌云见清纯以外，全班同学都挂科了。歧花主毫无压力地拿了个高分，云见清纯也在她的帮助下取得了合格地成绩。习惯了门门高分的微生纨紫和陆叶町对此都有些不开心，但也没有太多不平衡。众所周知，歧花主的历史完全是出于兴趣才这么好，教科书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她还在课外进行了大量阅读。仅仅出于应试目的准备的历史知识和答题套路在如此厚实的功底前完全不够看。

　　时未则是这次考试的第三名，距离及格还差一分。其他尖子生能忍受被热爱历史的歧花主超过，可是对排名在卜时未之后百思不得其解。连时未自己都觉得很神奇，因为当时的问题让她很暴躁，所以她就干脆把答题套路扔到了一边，把所有问题都按照自己心意回答了一番。最后一道题让所有人都不知所云：夏国近代采取哪些措施可以避免卷入世界战争？如果当时没有卷入世界战争，现在的夏国会有什么不同？对现在的夏国来说什么因素是危险得会导致国家覆灭的？

　　这道题因为大幅度超纲被所有老师和同学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歧花主都只拿了一半分，而时未拿了这题十分里的满分。按照以往的答题思路，同学们写了诸如“早日引进翁哥斯主义国际精神，加速瓦解腐朽封建势力”，“留存宝贵实力，获得后续发展。”“帝国主义殖民思想和日益严重的拜金主义，”这种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可是都没得分。

　　时未当时觉得这题目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套路，但是还非要标准化考核，她一生气起来就随便乱写了，从末王朝的走之河战役失去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河起，一直到上世纪划分二十万平方公里矿区的《三三条约》，洋洋洒洒用蚂蚁大小的字写了半面纸。没想到歪打正着，合了出题人那颗诡异的心。不过下次可没有这样的好运了。果然应试技巧还是要好好准备，这样才不至于要全靠运气这种不稳定的东西。

　　“还以为会太监，没有下面了呢。”歧花主眉飞色舞地跟同桌聊着什么，“不过作者还算有坑品，总算完结了。”

　　“看的什么网文。”时未凑过来瞅了瞅歧花主地的手机页面，她是个非常喜欢网络小说的读者，手机上据说存了几百部长篇小说。她一开始讲的那些网络词汇时未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是后来时未不断地补充网络知识，总算成为了班上少数能和歧花主顺畅交流的人。

　　“强烈推荐的感人故事。”歧花主说，“你一定要去看，”

　　在架空的昆仑王朝，年少的皇帝在幼年丧母后孤苦地长大，十二岁那年又失去了父亲，在彷徨无助之下对父皇册封的太后产生了感情，太后也不过比皇帝大四岁，两人相处多年产生了美好的情愫，然而这是注定不能被任何人容许的感情。而在一次意外中，少年皇帝恋慕先帝后妃的事暴露，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假意喜欢杨太妃，让她做挡箭牌为太后担下了死罪。有情人还是不能够终成眷属。

　　时未总觉得这个网络小说的故事情节听起来有点莫名的耳熟。她放下手里的水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不觉得杨太妃很无辜吗？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为了一对狗男女的奸情送命。”

　　云见清纯表示赞同：“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歧花主摊摊手：“没办法，这是言情小说，为了伟大的爱情，有牺牲也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