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弱水》不尽琼浆

6、第五章

　　还是一样的府邸，我踏进大门，隐隐约约的竹叶在屋顶后轻轻摇摆，衬着皎月的白晕，显得有些凄静。忽然一抹白色的身影轻盈的落在屋顶上，眨眨眼睛看清楚，发现是阿羲。他说让我坐马车回来，他自己一个人有办法回来，所以我一路上一直以为我可以把阿羲丢到后面远远的，看他怎么追上我，没想到阿羲他的速度也很快嘛。
　　“下来啊，站在屋顶上像一个幽灵。”我对他招招手，低着头把玩着肩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然后无耻地脸红了，因为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幽灵。对，这叫做口是心非，这个词语是小时候我的夫子教我的，大概他也在那场灭门中失掉了性命。
　　阿羲瞥了我一眼，然后坐在屋顶上，一只手撑着屋顶瓦盖，一只手指向桃林，说：“想看吗？”我抬起头看着他被月光映衬着的侧脸，说：“看什么？”他转过头来对我笑笑，道：“这边是竹林，这边是桃林，还有一边是梅林。”他的手一一指向三个不同的位置，接着说：“还有这边一处是桃花窖......”
　　说完，他轻点足尖从屋顶落至平地上，握住我的腰肢，带我去桃花窖。
　　“桃花窖......”他斜着脑袋盯着我看，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才甘心。接着我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不过说完以后我的确也想一刀捅死我。我说：“桃花窖......是什么东西？”
　　“噗！”他用袖口轻掩笑颜，微微上挑的眼角像春风柳丝般撩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个美人，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说而已，再说了，我也不想跟他说，我想他自己也知道的。但是他这样勾引我真的好么？
　　“就猜到你不知道。”
　　附近都是桃树，桃花开满树枝，空中都是随着清风飞舞的花瓣，地上是被风吹落的桃花。前面隐约有一处窖口，我还能闻见甜美的酒香。一时间把我乐坏了，手舞足蹈的对阿羲说：“桃花窖可是酿酒之处？”还没等他开口回答我，我又兴奋地说了一句：“这桃花窖酿出来的酒可是叫‘桃花酿’？”
　　他的目光在我闪着光芒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而后移开目光，开始往前走。他伸出白皙的手露在空中，前面地上的花瓣一霎不见了。我对此没什么感觉，练武的人都会这一招，虽然我很想学，可是一想起娘亲叫我话，我就觉得姑娘家学武委实不太好。
　　“‘桃花酿’？，那就叫桃花酿吧。”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却才扯出淡淡的笑意。
　　“你可知道这为何叫桃花窖？”
　　我笑道：“有桃花的地方就叫桃花窖嘛，而且这儿不是酿酒的地方么？”
　　“是这样。不过据说这儿有个关于桃花窖的传说。”他好似故意在调起我的兴趣，又好似在故意找话题与我聊天，从前他才不会这么主动，除了教我知识以外，都是我找他说话，而且每天不会超过十句。如果到了七句，那么就已经算是很多了，问题是我还是偷偷的独自乐呵着，没想到将军府没了之后我连找个一起说话的人都困难，居然会这么渴望与阿羲说话。
　　“哎？传说？什么传说？这个桃花窖难道不是你弄得吗？”我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因为他估计都不会再理我了。可是我现在竟然会猜错了，他只是笑吟吟地说：“是一个魔尊和一个凡间女子的传说。传说呐，这个魔尊下凡独饮惆怅时，正巧酒楼里有一位隔着帘幕舞蹈的女子。这位女子身形窈窕，等魔尊揭开帘幕，发现她的面容姣好。与她一番评说下来，才知这女子出身低贱，只是酒楼卖艺的风尘女子。最后啊！魔尊带她去了魔界。”
　　我听得正入迷，碰巧这时候阿羲却不出声了。我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黯然。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所以对我笑了笑。我不满地说：“然后呢？不会到这里就没了吧。我娘亲说凡人是不可以和神界魔界的人在一起，这是逆天而行，会遭报应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爱说任性的话呢！”我以为我看错了，仔细看时，竟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丝宠溺的笑意。而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前？什么以前？
　　“什么？”
　　“没什么。还要不要听？”
　　“嗯！”
　　阿羲带着我走进桃花窖里，里面立刻出现光来，我寻着光源看去，这些都是一颗颗夜明珠。我当然不惊讶了，我知道阿羲他家很有钱，这些对他来说真的都不算什么。
　　“女子被魔尊带去魔界之后，魔界长老极力反对，原因是她将会是一个红颜祸水，断不能留下。这个要求被魔尊拒绝了，可是长老们恶语相逼，说如果不让她离开魔界，他们就把她杀了。你知道吗？权利和女人相比之下，一般人都只会选择前者，可没有人真正的体会过，如果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权利留给他也毫无意思，没有人会和他一起看这江山如画。”
　　“天下之大，后宫万千佳丽如何不及一人？一个女人可换男人最爱的如画江山？”
　　阿羲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心底还有些心虚。我说：“干嘛？”
　　“原来你一直以为......呵！”他轻笑一声，一时无语。
　　之后过了好久好久，他独饮一坛，半醉半醒之间又说与我听那故事后面的结尾，可是如果我知道结尾是那样的话，我当时就一定会努力把他灌醉了，让他讲不了，让我听不到。
　　他说：“面对长老们的威胁，他只好求全，稳住局面，他要求在十年内让那女子陪着他，否则他必定毁这魔界，与她陪葬！在魔界和女人面前，女人显得微不足道，长老们定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毁掉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十年之中，他为她寻了不被瘴气所侵蚀身体的花钿，也能保她容貌不衰。十年过后，他亲口对她念出绝情咒，看着她流泪，听着她说：我这十年，把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你，这就是你给我的下场？他沉默着决然离去，看着她一个人离开，看着她一个人遇见小魔女惊慌失措，看着她一个人被小魔女杀了，然后他第一次知道了眼泪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十年之后让她离开吗？”
　　“他知道这是谎言，长老们不可能会放过她的，而十年之后她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世间再无她这个人吗？”
　　“对。”
　　我越听越糊涂，为什么阿羲他明白得这么清楚，不只是一个传说吗？
　　“你怎么知道？”
　　我到最后一刻，才会明白当时的他是多么冲动，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因为他就是我。
　　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我以为他是冷着了，所以更加靠近了他一些。黑夜里，他的脸上好像还挂着晶莹的液体。为了看清楚那是什么，我把脸凑近了一些，才知道他流泪了。我顿时慌了神，我从来没见过男子流泪，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何况我连他为什么哭都不知道，所以我找了一个让我心安的理由：他被他自己讲给我听得传说感化得哭了。
　　“阿羲，你怎么...怎么流眼泪了？”我用手抚上他的脸，还是一样的细腻柔滑。我摸过许多次他的脸，却一次都没有感觉，可现在我的手指却忍不住的颤抖着。我用指腹划过他的眼睑，说：“哭什么......”
　　“觞月...觞月...觞月......”他用尽力气抱紧我，却把我当做了别的女人。我不叫觞月，我叫孤芷，我多么希望他能叫我一声孤芷，可是现在我清晰的听见他一声声痛苦的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他叫她觞月。
　　我的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我也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