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弱水》不尽琼浆

5、第四章

　　快到晚膳时，杜姑娘叫我去主厅去用膳，也好见见她的父母亲。我想也是，自打住到她家来就没拜访过伯父伯母，委实不太说得过去，好在杜姑娘她心思细腻，说着我淋了雨生了一场大病，可能些许日子起不来床，这才没去见过他们。
　　小萍给我打扮了片刻，才起身退下。我微笑着搭上杜姑娘朝我伸出的手，道：“是要见见伯父伯母了，在你家住了几日，真是太打扰了。”我的语气虽然带着微微歉意，但心里并不感觉有多抱歉，可能是我从小被娇生惯养着吧。杜姑娘家里我住着不错，但相比将军府和阿羲家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她是个挺好的人，见我淋着雨没家，也把我带来她家，她难道不怕我是骗子么？
　　伯父与伯母坐在大厅正堂，两边分别摆着两杯茶，一个正端着轻抿了一口，一个正让茶杯在一旁冒出热气。
　　我的一只脚踏进了大厅，伯母就站起身来。她走到我身边，伸出双手牵住我的两只手，身前身后看了几番，眼里露出满意之色，而后满面笑容的点了点头，道：“哎呀！真是个好姑娘！”
　　我对着她福了福身，又对着杜伯父行了礼，微微低着头说：“几日大病不起，打搅了伯父伯母，没能来拜访伯父伯母，还请伯母伯母见谅。”
　　杜姑娘的父亲面无表情，继续喝着茶，倒是伯母笑着说：“翎儿与我说了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我哪里晓得她说的不凡是指我的什么，面貌？气质？还是礼仪？
　　此话一出，良久未出声的伯父轻咳了一声，望着我对伯母说：“哦？李氏，何处不凡呐？”
　　“这......”杜夫人为难的看了一下我，放低了些声音回答道：“姑娘一步青莲，面容乃妾身此生见过最好的，礼仪风范也不亚于任何大家闺秀。”
　　杜老爷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杜夫人，又把目光转向我。庄严有力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只听见他说：“既然夫人说姑娘不凡，还问姑娘姓名？”
　　我微微欠了欠身，道：“天有飞仙霓裳，小女子孤芷可否献舞一支？”舞，是我最擅长也是我最熟悉的一向技能，虽说我出身将军之女，却怎么也不与武功投缘。这舞蹈看似困难，实则用心练，也没什么能谈得上困难的。换用阿羲的话说，就是只要你想做，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以前他是这样教我的，可是阿羲啊，他不知道，我想嫁给他，却是我怎么也做不到的。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孤芷姑娘如何个不凡。”他慈祥的笑着，叫道：“青柳？”
　　名唤青柳的丫鬟走来，对着杜老爷福身，说：“老爷有何吩咐？”
　　杜老爷挥了挥手，说：“把小姐的琴拿来。”
　　“是。”青柳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待她把杜翎的琴娶来，杜翎她便跪坐在席上，手指触到琴弦，我的脚踝也渐渐移动。
　　一曲舞毕，杜老爷眼里也是欣喜的光芒，点着头一连说了三个好。他拍拍手掌，对我说道：“翎儿和你在一起，果真不用我担心。她啊！什么都好，就是舞跳不好！”明明是责怪的意思，却无半点斥责的语气，满满的都是宠溺的味道。
　　“小女子献丑了。”
　　杜老爷挥了挥手，“说什么献丑呢。好了好了，先用膳。”他说完看向杜夫人，接着说：“李氏，一语必中啊！”
　　“妾身不过看孤芷姑娘面善，人也和善，才说了这么句话，老爷休要对妾身多加赞赏。”李氏含羞的用手帕掩了掩面。
　　杜翎这时起身说道：“我说了姐姐人很好吧。”
　　“翎儿也不要再说了！”我嗔怪道。
　　本来以为会很紧张的晚膳，一时被这气氛感染了，心里很开心。这才是家的感觉，但我从未在将军府体验过，面对的只有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爱怜。他们俩从未好好的说过话，却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那么爱护对方。先前我以为父亲并不爱母亲，母亲也厌恶极了父亲，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父亲不爱母亲，而是他太爱母亲，早已料到最后的结果，所以才对她冷眼相待，也好气走母亲，让她自己写下休书一封，逃过那劫。可父亲没想到的是，母亲非但没有那样做，而且还用故作厌恶的脸色和口气与他多接触，多说上几句话，哪怕是争吵也毫无怨言。
　　对这种事我现在才得已看透，我之前的那些让他们和好的办法，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被化作了心里的疼惜，并无作用。我悔恨没有早点看透这一切，让他们都伤了心，是我的孝心让他们心痛。
　　晚膳过后，我同杜翎在桃林间散步。她微笑的看着我，说：“我的父母都很容易相处的，就是我父亲过于严厉了，姐姐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我看着前方飘落的桃花，神色黯然。
　　“姐姐你怎么了？”
　　我伸手接住一片桃花花瓣，别在她的发间，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两朵红云，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问这种问题......”
　　其实根本不用她回答，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又问：“姐姐可是喜欢你口中那个叫阿羲的？”
　　我沉默不语，寻思着如何与她说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却胆怯的低下了头。我转头问她：“怎么了？”她戳着手指，带着歉意的说：“姐姐可是伤心了？”
　　“没有。我想是我任性了，我不该这样气他的。”即使是委曲求全，我也想待在他的身边，怀念他身上的药香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他，我却没想到他会放任我对他撒气，任性。
　　“姐姐可是想通了？”
　　“没有什么想不想得通的，只是我想他了，我想回去了。”
　　“如此着急吗？”
　　“什么？”我抬头看向她，一下子懵了。
　　她扑哧一笑，“没什么，姐姐明天就要回去，未免太快了一些。”
　　“不快，与我想念他来比较，还有点慢。”
　　“姐姐！”杜翎抓住我的手臂，害羞的叫道。
　　我笑道：“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与我想念他相比较之下，明天回去已经是我最大的极限了。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害羞的事，喜欢他就说出来，想他就说出来，我是这么想的。
　　“那好吧，姐姐若是想他的话，今晚也是可以回去的，不过要派人送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我去吩咐人备车，姐姐你先在这里等着。”杜翎疾步走出桃林。
　　她是个好女孩儿。
　　夜色里的桃花比白天还要美上好几倍，微微的凉风从我的脖颈间穿过，惹来几点红晕。我上前走了几步，坐在石凳上，提笔蘸，写下“红豆相思”。
　　熟悉的药香味萦纡在我的周围，我往后一看，还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不过好像比以前要瘦削一些。
　　“阿羲，我......”本来打算道歉的，可当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伫立在我身前的白影，好听的声音响起，他说：“可是想回去了？”
　　我提起裙边疾步走向他，扑向他的怀里，“阿羲，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那样任性的话了，你娶不娶我都没关系，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他搂住我的腰，或许是感觉到了衣襟的湿润，怔了片刻。良久他才开口：“那样的话你想说多少遍都没关系，你不能嫁给我。”
　　我攥紧他的衣角，虽然我说过我不会再央求他娶我，可是这种话由他说出口，未免也太残忍了。
　　“我嫁不出去的。”
　　“不会的，你会嫁给这世上最好，最爱你的男人。”
　　我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当我最终懂得了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