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弱水》不尽琼浆

4、第三章

　　当我感觉不到雨水打在我身上湿淋淋时，我抬起头看见了一把伞，我以为阿羲来了，可惜不是。我看见了一个小孩子，她撑着把白色的油纸伞，鞋边的粉色绒毛被雨水打湿，混着地上的泥尘变成乌黑的了。
　　“谢谢。”
　　她不作声的对我笑了笑，此刻我认为她应该是个好人，因为别人都把我当成乞丐或者是被人卖到青楼又逃出来的女子，所以他们都不大想与我说话，更不要谈撑把伞给我遮遮风雨了。
　　我在阿羲家住了四年，这四年来我虽然经常叫他娶我，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的，对我只留下沉默，可即使是那样，我也不会发现在这样大的脾气。一想到他竟然叫我去死，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可是离家出走？”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女孩子突然对我轻启朱唇，我道：“算......是吧。”我不晓得阿羲的家算不算我的家，但我还来不及思考这个让我煞费心思的问题，她就笑道：“姐姐可愿到小舍住上一住？”我应该是踩着了狗屎，这么个好运来的太突然，转而我又一想，她和我非亲非故，平白无故的干嘛帮我一把，莫非是有所企图？思量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可能，她穿着衣裳和鞋子看上去都是上好材料做的，不会穷到要把我卖了来换那几个钱。
　　我终于思量好了，我说：“那就打扰了。”
　　在去她家的路上，我与她的话语之间知晓了她叫杜翎，家境不错，算的上是富裕人家，她叫我在她家好生住一段日子，等我气消了再回去也不迟，正好与她这个独生女作伴，我说好。有好处我会不要吗？让阿羲急一急好了。这个想法从我脑子里一蹦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抛出来这么久，也没见着阿羲的身影，他怎么可能会着急呢？我自嘲的轻笑出了声，杜翎还以为我怎么了，担心地说道：“姐姐，你怎么了？”我摇摇头，“唔，没什么，不用担心我。”
　　我同她到了她家，她吩咐丫鬟带我去客房，让她给我打扫布置一下房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和她真的不熟，才刚刚认识而已。杜翎心思灵敏，笑着说：“姐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尽管住下好了，你就当是让我开心开心。我去与爹爹说一下罢。”我点头，说好。
　　我记得杜翎叫这丫鬟蓝儿，她帮我在屏风里换好了红色的衣裙。我看了窗外的桃花，对她说：“蓝儿是吧？”她停下手中的话，转过身来毕恭毕敬的说：“是。”我坐在镜台前，蓝儿便拿下我发上的步摇，听她惋惜道：“这发髻多漂亮，可惜被雨水打乱了。”我见她有点幽怨的样子，放柔和了声音，说：“发髻乱了再绾就是。”只是他应该不会再替我绾发了，想想觉得委实可惜。她的手在我的发间穿梭着，一会儿便弄好了。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朵凄艳的桃花别在我的发上，发后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前，一直到了腰下。我不曾喜欢披着头发，也没发现我披着发如此漂亮，只是发上那朵桃花衬得我好似很寂寞的样子，可能是蓝儿这样觉得，才会把一朵桃花别在我的发上。
　　“桃花开了？”
　　“是，桃花开了。今年的桃花开得早，四月就掉了一地。”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弄着我的头发，我从镜子中看见她的动作，心里不禁苦涩起来，以前小萍也是如此喜爱我的头发，每日清晨要摸摸我的头发，但如今她已看不见，却依然喜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蓝儿好像想起什么一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惊道：“哦对了，小姐说要与姑娘赏桃花来着，我怎么给忘了！”我微微笑道：“叫我孤芷便好。既然要赏桃花，那么我也赶紧去罢。”
　　她把我带到桃园里就退下了。我看见杜翎她在一颗桃树下弹琴，样子很漂亮，让我不想去打扰这一副像画一样的场景。她见我来了，便停下手中勾着琴弦的动作，起身迎着我来。我笑着说：“怎么不继续弹？很好听。”她的脸红了红，娇嗔道：“哪里有姐姐说的那样好听，只不过是略懂一二罢了。”我看她害羞地低了低头，就不打趣她了。
　　我善舞，却也喜爱听琴声。以前在阿羲家的时候，他时常在院子里弹琴，琴声穿过一颗颗绿竹就传进我的耳里，于是我就跑去听他弹琴，他见我跑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就会笑一笑，然后才叫我坐在他身旁。他与我讲琴时，我总是不耐烦听，但是我也不会打断他，至多打几个呵欠趴在石桌上睡上几个时辰。他知晓我会跳舞时，是在一个下午。那时他出去采药了，我闲着没事做，小萍又叫我跳舞罢，我知道她想看我跳舞。将军府还在的时候，她总是让我跳舞给她看，她说我跳舞的样子是最美的，别的嫔妃和小姐们都比不上，我只当她是说好话给我听，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我却牢牢记得她爱看我跳舞。我知道她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想要我跳舞，就像曾经我们在将军府的时候。我跳舞的时候却不晓得阿羲他在离我不远处看了好久，舞毕他才拍拍手掌，称赞我跳的好，我到那时才庆幸我善舞。从那以后，我时常在他抚琴时伴舞，这样的时光让我觉得很开心，并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也不会长久。
　　住在杜翎家的日子我过得很滋润，不再那么生气了，所以就想阿羲了，我很不争气的想要回去。阿羲不来找我，我也还是想回去。其实在我想回去的同时，我也在生者闷气，我都消失这么久了，阿羲他还不来找我，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吗？想想都觉得委屈，我与阿羲虽没有什么关系，但他至少救了我，人们不是说什么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吗？我一点都不觉得我过分，他虽然是以救人的理由同我发生了关系，但是我不是清白之身这已成定局，我嫁不出去的。我不想要一个人，不想一个人活，不想一个死，也不想一个在阴曹地府，然后一个人无所等待，最后一个人喝下孟婆汤踏上奈何桥，我真的不想这样......
　　一个小厮随着杜翎走到门外，她敲了敲门，然后说：“姐姐，你在吗？”我闷闷的应了一声，牵起裙子去打开门，本来我恹恹的样子也立刻变得异常精神，在小厮的后面跟着阿萍，我激动地牵起她的手，没注意到她一双水雾的双眼，我说：“阿萍！是阿羲叫你来找的吗？”我这么一欣喜的说起这话，她却咂咂嘴，“重公子说......”我此刻非常不耐烦，很讨厌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我一点也等不及她说阿羲叫我回去了这句话。“说什么？”娘亲说女孩子要矜持一点，表现得要不骄不躁，我应该是差不多做到了吧？
　　阿萍她拉着我往一边走，我追问道：“快说呀！”她把我拉到一边角落，捏住我的衣袖，神色好似视死如归，她小声的说：“那天重公子你气冲冲的跑了出去，他也追了出去，回来的时候面上虽然平平淡淡的，但阿萍晓得他一定是气死了！我问他你去哪里了，他没理我，可是隔日他又说你在杜府。方圆十里，我知道只有这一个杜府，所以就来找你了。重公子叫我带话给你，说等你玩够了再回去也不迟，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回来了......”她说到最后，却怎么也不敢再出声，我不会大骂她的，不过她这幅表情，就像我欺负了她一样，我这个主子确实不好当来着。
　　我听着她说的这些话心里就好比如打翻了五味瓶，却是难受至极，尤其是重羲他对我说的话，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我有时也奢望着他对我有那么一点歉意，一丁点儿也好，至少说明他是在乎我的。他可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好吧，我现在也不想回去了，我一点也不想他。
　　“你回去吧！”我的声音清冷的，推开阿萍就要走开。阿萍她也急了，跟在我后面急道：“重公子虽然说得过分了点，但是他生气也是因为你的失踪啊！”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太烦人了！我面对阿萍总是像个任性的小姐一样，即使是再久的时间也抹不平我这性子，我看着阿萍的脸，就以为将军府还在，爹爹和娘亲还一样视如仇，我还是将军府大小姐，如果有一天我面对她不再如此，不是失去记忆，就是我快要死或者是已经死了。
　　“你告诉重羲，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他家了！”我对她重声一喝，把对重羲的气撒在她的头上，跨着大步子怒气冲冲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