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弱水》不尽琼浆

3、第二章

　　那些回忆埋在我的脑海里，有时候藏得很深，却不会被埋没掉。除了将军府覆灭的事，最令我痛恨的事就是小萍的眼睛。她6岁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将军府，自小同我一起，虽然说是服侍我，但我们之间并非像主仆那样，我与她亲密到无话不讲的程度。先如今她的眼睛已用不得，我对她说过叫她不要伤心，我会寻医给她看眼睛，她只是含泪点点头，我却并不晓得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整天郁郁寡欢，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体会过黑暗的日子，又或许是因为她已不是清白之身。
　　在这个时候，女子们把自己的贞洁看得尤其重要，前几日我听街头的于姨说，卖猪肉的屠夫的女儿与情郎一时意乱情迷，干菜烈火的行了男女之事，结果未到两个月，就听说那女子有了，这下可坏了，被那男子一听见，立马给跑了。屠夫的女儿哭爹喊娘，屠夫气得把她给轰出去了，还放了狠话，说要断绝父女关系，谁知那女子性子好强，跑到河边就跳河自杀了。所以又有一传闻，就是说那些被河水淹死的孩子，是因为那女子化作了鬼怪，自己死了把孩子也害死了，心有不甘，就拖住那些在河边玩水的孩子们的脚。因为此事的发生，大人们总是拿这女水鬼来吓唬小孩子，震得他们不敢下河去玩。
　　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我翻了个身不愿起床，瞄着正端着盆水的小萍。她的眼睛用白绫蒙住了，以免吓着别人。我知道那双眼睛成了什么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恐怖，所以在阿羲救了我们的第二天，他就寻了一条白绫给小萍，他说眼睛不能被风吹着，不然会感染。我知道阿羲就是一位大夫，但是他却不去从医。他的医术十分高明，可是他也治不好小萍的眼睛。我时常对小萍说要寻着能治好她眼睛的人，其实我心里也明白，阿羲都不能治好，别人就更不可能了。他说她的眼珠已经不能用了，如果要重获光明，需得换一双眼睛，我当时就差点没脱口而出说换我的眼睛好了。
　　“小姐。”
　　我再次翻了个身，我还不能毫无内疚的面对她，若不是将军府，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是伤心难过，也不能流一滴眼泪。我都不晓得她难过的时候能否忍得住，倘若忍不住，她的眼泪又该往哪里流？她不像我一样，想哭就哭，眼泪肆意滑落也没有问题，因为不会伤害到眼睛。
　　“小姐。”她把水盆放在桌子上，向我走来。她摇摇我的肩膀，我又翻了个身，看着她面前的白绫，不知该如何。
　　“别叫我小姐了。”我早已不是将军府的小姐，只是孤芷而已，只是孤芷罢了。
　　小萍忽然不摇我了，她幽怨的说：“这怎么可以？莫非是小姐嫌弃我了？”
　　她如此说来，我倒是真的有点厌烦了。她总是小姐小姐的叫，我虽然知道她叫我小姐不是时刻提醒我将军府的耻辱，而是叫顺了口，但是听见她这叫，我总会心烦意乱。
　　“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姐！”我怒喝道。
　　小萍被我这一生怒喝，吓得轻声哭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的时候，阿羲就推门而入了。他叫小萍出去，朝我走来。我一头散发，衣衫不整，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第一次与他见面的这种方式。
　　“一大早发什么脾气？”他对于我这种有起床气的人一点都不能容忍，我还记得有一次他要我跟他去采草药，第二天要很早起床。因为他是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对我说的，所以我也就迷迷糊糊的答应了，结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他破门而入，直接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再粗鲁的弄醒我。我很是不明白他这种如玉一般的男子，怎么会做出这么粗鲁的动作，结果我思索着就被他给打醒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来，他一把拍掉我的手，说：“自己穿。”我揉揉眼睛，极不情愿的说：“我不想穿，你帮我穿。”我想不到他这么小气，他说：“你到底是不是将军之女啊？”对于他的质疑，我表示非常不满，“当然是！”
　　他的嘴很贱，我尝试过很多次，现在已经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他揪着我的头发，疼得我直咧嘴叫他放手，他说：“你这么懒，这么没你爹的英雄气概，也不像大家闺秀，难道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我料不到他今日会说起的爹爹，经他这么一说，我一顿，我爹爹一生戎马，而我作为他的女儿，却没能为他报仇，也没从他身上学到什么本事，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不让我习武，是为了不像让我与朝廷沾上关系，也许他早就意识到他会有那么一天，所以一直避着母亲，好让她不要爱上他，可是他终归是局中人，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爹爹虽然没娶妻，但是他也不和娘亲睡在一起，也不和娘亲说几句话，娘亲为此没有提意见，也处处包容着爹爹。我都晓得的，爹爹爱娘亲，娘亲也爱爹爹，可是他们到死前才表明对方的心意，虽然只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也相信爹爹和娘亲是幸福的。
　　阿羲见我神色黯然，放开了我的头发，又不言不语的替我更衣。
　　“阿羲，你说我的眼睛给小萍成吗？”
　　“不准。”
　　他又轻柔的梳着我的长发，用一支步摇绾成一个好看的发髻，耳后还垂着几缕发丝。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发像一个女人了。我记得遇见他的时候，我才只有14岁，我和小萍在他家混吃混喝混住了四年，如今我已经18岁，18岁未婚，对于现在的社会来说，我确实是老姑娘了。我想不明白，他占有了我却为什么不娶我。我为此对他发过不止一次脾气，但他总是迁就我，好像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我知道我不是处子，所以嫁不出去的，他不要我，我就得一个人了。
　　“阿羲，那你娶我好吗？”
　　他又沉默，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又不是有性障碍，我又不是不能生孩子，为什么就不可以娶我？他又没有心仪的姑娘，而且我都带着丫鬟住在他家，别人还以为我和他是成了亲，迁来这里住的。
　　我牵起身前的裙摆，气冲冲的跑了出去。我知道他不会追出来，但我还是想跑。我估摸着我跑到了山脚，突然就想爬山了。现在的太阳不是很大，我穿的这个样子，想要爬上山顶着实不太容易，可我还是坚持着爬上了山顶，就是裙摆被岩石角刮破了，一条红色的缎子被风一吹，就往外飘去，我本来是想用手勾住它的，如果没有风，我绝对可以勾住它，没料到一阵风吹过来，我身子一倾斜，就从崖顶上掉了下去。
　　我真的没想自杀，我不是这么消极的人，况且我都失败了那么多次，多这一次就去自杀，怎么也说不过去。正自我纠结中，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淡淡的药香味萦纡在我的鼻尖，我想他应该是阿羲，他天天采药捣药熬药，身上的这种药香味我再熟悉不过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落在他的手上，我感觉他身体一僵，抱着我的手的力道就加重了几分。他的手很长很好看，指甲像女人似的晶莹透亮，我很喜欢触摸他的手。以前我看到过他的指甲变成了黑色，虽然也很好看，但是我没见过那样子的指甲，黑色中泛着光泽，那时他趴在院子里的石子上睡着了，我就牵起他的手打量着，等他一醒，他就迅速的把手缩回去，我央求他让我再看一看，我说很漂亮，他说不给，摇摇头表示坚决不给，那样子可爱极了，他本身就生的一副好皮囊，我曾说过如果有女子不喜欢你，那她绝对是太监或者是男人。
　　他抱着我落在山脚下，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一顿，他不害怕我的眼泪，也不管我哭了没哭，或是我没哭他给弄哭了也不要紧，因为他对我的眼泪完全免疫。
　　“你想死也别这么死。”
　　“我......”
　　“你这么想死，早知道就不救你的了。”
　　“不是，我......”
　　“你要是还想死，就爬上去还跳下来好了！”
　　他说得很大声，压根我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原本就吓得心神不定，现在他又这么一训，我觉得委屈极了，跺了跺脚，就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我以为他不会追来，所以就爬上了崖顶，在我摔下去的时候，他却抱住了我，我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我从来没这么委屈愤怒过，我觉得我除了当军妓，最悲惨的就是和他住在一起。从我被他救的那天起，我就没遇到过好事情，他也没对我好过。除了那天晚上他很对我温柔，可是第二天他对我就再像那般好了，我叫他娶我，我说我嫁不出去的，他除了说不娶，就是沉默，我除了对他发发脾气，也没拿他怎么样，现在好了，他还叫我去死好了。
　　我一个人走到桥头上，她们说河里有女鬼，我不相信，但是我想如果我是水鬼的话，我就可以待在水底下，不用回到他家，也不用离开了他就不能存在于这世界上。我不想回他家，我抱着膝盖蹲在桥头上。这里没什么人来往，我觉得他也不会来的，所以这一蹲，蹲到我脚都麻了，本来想起身走走的，天空却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可能是命犯太岁，从家破人亡到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