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碎竹痕

3、二

　　“曰若稽古，允迪厥德……”
　　鹤衣胡乱背着句子竭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他感觉实在是累得慌了，私下一条衣袖紧紧缚住伤口避免再流血，偏偏背后追赶的几个人一直不停，大有不死不休的决绝感。鹤衣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于转身停下，不消片刻那几个追兵也赶了上来，为首的少女把剑往地上一杵，碎石四溅。
　　“姑娘，虽然我知道我生得好看，但我喜欢男人，即使你得到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的。”鹤衣很认真的说着，本就是未张开的少年，声音被压得低低的柔如杨柳，少女的脸迅速黑了下来，拔剑重重一敲：“野小子！没大没小的，老娘才看不上你这种货色！”
　　“你都追了我两天了姑娘，说没意思连我都不信啊。”鹤衣一脸诚挚，说着又叹息一声摇摇头，“虽然我觉得你脾气又不好生的也一般，而且以后绝对是个母老虎，但我想一定会有人瞎了眼蒙了心为你拼死拼活，但那个人绝不会是我，所以趁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一枚飞镖擦着他眼角飞过。
　　鹤衣看着肩上被割落的一缕黑发，抬手捏起来在指尖捻了捻，轻叹一口气，“我师傅教导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我父母已经不知道死在那块地方，所以我的发肤就归她了，我要好好保护。”他微微抬眼，嘴角上勾，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你伤了它们呢。”
　　“本姑娘只是削了你一绺狗毛。你伤的可是本姑娘的爹爹！”少女一跺脚，利剑出鞘，抖出一抹寒光，“识相的给你个痛快死法，否则别怪本姑娘心狠手辣。”
　　“但是明明是你爹强抢民女在前，你不是看见了吗？哦对了，有父如此，估计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儿。”鹤衣把头发仔细整理齐，包好，放进怀里，“可惜了，我那时应当把剑再向上挪两寸的。”
　　云头刀扬起砂石冲他面门而来。
　　鹤衣侧身，刀刃擦着咽喉险险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少女脚步一顿，已被鹤衣扣住脉门制住。鹤衣微微低头看着她，柔软长睫上汗水混着血液滴在她脸上，少年身上带着菖蒲的淡香，冲淡了血腥的咸涩味道，少女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正张口预言，忽然觉得半身有些发麻。随着鹤衣放开手，重重半跪在地上。
　　“打人不打脸好吗，很疼的。”鹤衣收起指尖银针，蹲下身与她平视，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也不瞬，抬起手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顿了顿，又在她脸上摸了摸。
　　轻柔的动作过后，少女眼前的世界一半陷入黑暗，半边本已失去感觉的脸火辣辣地疼起来，深入骨髓，仿佛要把骨血腐蚀掉般沸腾。
　　“啊啊啊啊——”
　　少女蜷缩着身子不断在地上翻滚着，尖叫着，撕咬握紧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直到银牙咬碎，指甲破裂，十个指尖血肉模糊，半边脸逐渐发黑发紫，而另外半边，无论脸上神情如何狰狞，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后面的几个大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了，木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看着少女落魄如野兽，挣扎在尘泥里，本来如花的一个人彻底毁去。
　　“一朝之忿，忘其身，大惑也。”
　　鹤衣立在她脚边淡淡道，吹了吹火烧般疼的手指离去。
　　刚走出这座山头，鹤衣就呯一声倒在了地上，过度疲惫和失血之后浓浓的黑暗笼罩了双眼，他勉强撑起来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动，不时磕到林木山壁，眼皮好像压了三个鼎，无论怎么想睁开，都只是越来越沉重。当他终于再度倒下时，只能顺其自然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除了摆脱追兵也没什么好的。
　　太阳还未烈，金色光线依旧刺痛眼皮，鹤衣还未睁开眼睛，只听见身边有潺潺水流声，流水叮咚飞溅奏着欢快的清平调。他循着声音爬过去，往下探到一手清凉，掬起一把水往脸上扑，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大概是个山谷，林木茂盛，清晨阳光被割裂成金鳞洒在水面上。几尾鲫鱼在溪底游来游去，不时交头接尾。鹤衣舔了舔嘴唇，明知失血后不宜饮水，还是忍不住埋头喝了个痛快，又顺带洗了个头发，水面升起淡淡血色，瞬间又被冲刷干净。
　　“又迷路了啊……”鹤衣喃喃自语，把头发拧干站起来寻找枯枝干叶，朝露已晞，点起来十分顺利，当他踩着石头爬上树准备摸鸟窝时，动作顿了一顿，掰下根树枝往看似简陋的鸟窝里一丢，眼前一花，鸟窝呯地一响，炸出一个刺猬般的铁球来。
　　鹤衣静了一会，从绣里抽出一枚银针指尖蓄起力道抛在上面，细银针沾上铁球的瞬间便乌黑如绣，鹤衣又顿了顿，跳下树走回溪边。
　　到别人的地盘了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树枝叉了两尾鲫鱼上来，点了火架在火堆上烤，剁碎旁边一些香料洒了上去，火势旺了些，鱼鳞被烤得一片片爆起来，纷纷褪去。鹤衣脱了鞋把双脚浸在溪水里划着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理包袱里剩下的东西，外衣上还带着血渍，他思考着要不要先趁太阳好洗一洗，眼睛忽然撞见溪水里倒映出一个影子。
　　他抬头，随即撞进一双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