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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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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树绿,风清。
屋檐上苔痕青青,几只燕雀扑棱着飞到檐下。休憩的休憩,修缮的修缮,雀儿不住蹦来蹦去,黑白羽的燕子啄着春泥建筑自己的窝。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双麻雀被惊起重新飞出去,门内雨过天青色的裙子一闪,荡出美好的波纹来,裙子的主人拉了拉衣服坐在台阶上,托腮看着院中空地。
少年坐在庭院里,支着手边短剑无聊打着哈欠,头一低一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就此睡去。
“阿翎。”
“在,师傅。”鹤衣立刻挺直脊背,眼睛一眨也不眨向她看来。
“以何成仁?”
“事为之难,言为之讱。”
“如何为之?”
“自然以善。”
“苟得其养,无物不长。”
“若我不愿养呢?”鹤衣歪了歪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澄明,配上那张纯良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的味道。
“舍则亡。”
“遵命。”
春风拂面,竹林发出温柔的沙沙声响。鹤衣抬起头拾起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曲子,喑哑断续,如同哀泣,连春风也受了影响,将竹林吹得簌簌作响。
比春雨更细的银针从茂林间飞来,寒光一闪直达鹤衣眼底,懒散的少年却依旧无精打采地,提起短剑横在身前弹开两道微不足道的袭击。
金属相撞,只发出轻微的铮铮声。
风声急了起来,夹杂着轻微幽远的小调,燕子转动了一下头,收起翅膀钻进还未干的窝里。
“师哥。”鹤衣把竹叶弹在地上,擦了擦剑身上的泥土,再轻轻一弹,雪亮的青峰发出清脆声响。
“何必躲躲藏藏的,不好玩。”
最后一个字落地,摇曳的竹林发出更大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蠢蠢欲动,下一刻,雪亮的长剑飞了出来,鹤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剑锋闪烁的寒光,他下意识提手格挡了一下,剑气已逼上眼睫。
避无可避。
剑刃穿过胸膛那一瞬,鹤衣其实并未感觉到太多疼痛。
很凉,难怪叫薄霜剑。
他这样想着,然后抬手握住没入一半的剑身,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凰远胳膊一拧,让蝉翼般的剑刃在身体里又绕了一圈,更多的红色淅沥沥滴落,鹤衣疼得哀叫了一下,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紧握多时的短剑朝他左肩刺去,空中溅起一蓬血花,两把百炼钢同时跌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女子清冷淡漠的声音:
“过。”
这是鹤衣跟凰远的出师试炼,一人带着一条道伤痕,跟为数不多的行囊一起,正式踏上江湖。
“师哥,你打得我好疼。”鹤衣咬着嘴唇抱怨,凰远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师哥,以后没我陪睡的日子你要保重,不要踢被子,我都着凉不知道多少次了。”
脚步声更急促了些。
“师哥。”走到岔路前,凰远终于看了过来。
“你走哪条路?”鹤衣无辜地眨眼睛。
凰远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显得天真纯良的脸:“跟你相反的路。”
“男左女右,我选左。”鹤衣提着短剑往左边走,随即被凰远揪着耳朵提回来,放在右边的路上。鹤衣疼得龇牙咧嘴,张嘴就咬,凰远没动,只是微微皱眉,任他牙齿越切越深,唇边流出血迹:“照顾好自己。”
“啊呀呀,师哥这是在关心我吗?”鹤衣把眼睛弯成一对月牙,放开他的手,凰远神色依然平静:“你想去找小时竹马再续前缘我也不拦着你,但是江湖太险,别给师门丢脸。”
“知道啦,我会的。”鹤衣把嘴里的血吐出来,朝他挥挥手。
“江湖不见,师哥。”
实话实说,凰远的担心的确没错,论品行,鹤衣的确算不得那种端正的人,逢酒必喝,逢喝必醉,逢醉必闹。沈蓉的藤条不知打断了多少根,也没能把他一喝醉就调戏美人的毛病改正回来,尤其是面对凰远的时候,十来年下来,凰远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摸来摸去摸习惯了。
论自觉,鹤衣更加没有亮点可循,即使这次出师沈蓉耳提面命让他出息一些别给师门丢脸,要正正经经去闯江湖路远,但鹤衣平生第一趟远门还是抱着私欲想去找小时候喜欢的竹马哥哥过日子的念头,让沈蓉恨铁不成钢地磨断了银针。
断袖是病,没药医。沈蓉萧瑟地想着。
但命运太过始料未及,就这样铺出一条连沈蓉也想不到的路,让鹤衣一直走了下去,停留在一个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