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4、蛇羹

　　每个村子里总有那么三两个传奇人物，龙民表公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从小就听他的传奇长大，深入接触却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但是，我意识尚存的幼年却吃过他弄的蛇羹，印象中，那是一碗白白的，浓稠的丝状物，咸香还有浓厚的药味。

　　他的传奇就是跟蛇在一起。

　　最早的传说就是，有村民被蛇咬伤了，不能动，因为这种蛇叫七步，被咬伤之后的人只要走上七步就会毒发身亡。后来，等来了龙民表公，他带来一种药草，帮助村民切开了蛇咬伤的伤口，吸出毒血，敷上药草就好了。

　　还有的传说就是，某某村民被疯狗所咬伤，整条腿都烂掉了，用了龙民表公配的蛇药，腿就奇迹般好了。

　　还有的传说就是，他找到了一条世所罕见的毒蛇，这条毒蛇堪称蛇王，谁也不知道这条蛇有多大年纪，但是，剖开这条蛇的时候，蛇皮已经硬的像石头一样，龙民表公将这个蛇王的蛇胆拿来泡酒，治好了东莞一个富商的不育症。

　　他的传说更多的跟蛇在一起，是因为大家都说，跟蛇呆久了的人，也跟蛇一样的性子。表公身高将近一米八，体格强壮，脾气十分暴躁。不管对方是谁，一言不合，说翻脸就翻脸，说动手就动手，十分的残暴不讲道理。

　　据说，农忙时节，两个人推着板车在路上运稻谷，路比较窄小，两辆车难以并排通过，他直接把人家的车推翻了自己过去了，还骂骂咧咧的。

　　据说，某次村里有人办喜酒，他一直在那里喝酒，他老婆上去劝了他一句，被他直接一巴掌扇过去，门牙都掉了两个。

　　据说，村里准备修路，有一段通过他的田，村干部上门找他商量，打算跟他们征收一点地拓宽路面。他死活不同意，但是修路是全村人的事情，是积阴德的事情，而且，他年纪大了，不能因为他耽误了全村人的事情，所以他老婆以及儿子儿媳们就背着他同意了。等他发现的时候，路基早就已经砌好了，连水泥都铺上了，结果，他背着锄头直接把路给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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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爸一向不喜欢鲁莽而又不讲道理的人，也不相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所以我也就很少有接近表公的机会，偶尔也会听到家里人说谁谁怎么不舒服了，去找他拿副药单然后去药店抓药吃什么的，看来，这个表公应该是类似于赤脚医生一类的存在。

　　他的年纪其实已经十分大了，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接近六十。但是总是一副身强体壮的样子，很多壮年人干不了的农活他照样干，整个脸也经常保持在一种红光满面的状态，因此，他所给出的药单就十分令人信服。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村人们似乎有一个约定：只要谁家发现了蛇，第一时间就会立刻通知表公过来捉蛇！！！他捉蛇几乎是徒手，最多加一根木棍，而他捉的蛇都是一些眼镜蛇一类的剧毒的蛇！！！

　　后来我曾经听说过表公关于蛇羹的两个做法：

　　第一个是，取一斤重以上的大蛇，最好无毒蛇，有毒的蛇一般放完血之后直接泡到高浓度的白酒里。将蛇从七寸的地方开始放血，新鲜的蛇血放在一个干净的碗里，放完血之后把蛇头砍断，蛇头不要，取出蛇胆泡在高浓度酒里，蛇剥皮，洗干净之后将蛇整条放在锅里煮，炖煮一到两个小时。

　　杀一只母鸡，去除内脏之后整只鸡放在刚刚煮过蛇的水里炖，炖的同时放一些草药，谁也不知道这些草药叫什么名字，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草药的学名是什么。

　　取出煮熟的整条蛇，洗干净手之后，用手指一丝一丝的将蛇肉撕开，撕碎，一直撕到只剩下一条蛇骨。把蛇骨丢回去跟鸡同炖，炖三到五个小时之后，把已经炖烂的鸡以及草药蛇骨通通捞出来，把撕好的蛇肉放进浓白的汤里继续炖。

　　将小段的老姜用刀背剁成碎末，丢进去跟蛇肉一起炖，炖一个小时之后，就可以起锅装碗。这样子处理出来的蛇羹只有三四碗的量，表公说蛇羹大补，所以每次吃蛇羹每个人只有小半碗。

　　另外的一种做法是：

　　蛇放完血剥皮之后直接丢到锅里炖，一般放满满的一锅水，大火烧开之后用文火慢炖，从晚上一直炖到第二天，蛇肉已经糜烂，将蛇骨捞出来，将现杀的老母鸡，去皮去骨，鸡肉剁成肉糜，加姜末，直接放到沸腾的蛇汤中滚几分钟，搅拌均匀就起锅。这一种蛇羹比较稀并着浓郁的鸡汤鲜味，并且没有草药的药味，几乎吃不出蛇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就是鸡汤。

　　我一直觉得他有一种嗜血的残忍感，尤其是面对他老婆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时候，总是他在大声斥骂，有时候甚至会动手，可是，他老婆真心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说话从来细声细气，不管是被骂还是偶尔的被打，从来也不还口也不还手。他们之间有三儿两女，十分看不惯他动手的习惯，每每他推推搡搡的时候都要上去拖住他，结果就是挨他一顿揍。而且，他老婆总是说，哎呀，他只是做做样子，手不重手不重。

　　于是到后来，大家也见怪不怪，习惯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我一直以为，他老婆一定是太惧怕他了，所以不敢将真相说出来，一定是的。

　　后来我上了大学，回到家乡过暑假，我妈妈今年偶尔有腰酸腿痛的时候，大概多方寻医问药之后的结果，托表公帮忙捉了一条银环蛇一类的毒蛇来泡酒。泡酒的蛇一定要现场杀现场放血，所以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我爸爸终于不再排斥相信表公，心悦诚服的请他来帮忙。

　　场面的血腥残忍我并没有看，就一直在书房里看书。他弄完蛇之后洗手到处找纸巾，进到书房的时候就一直定在书架旁不走，我觉得挺奇怪，抬头一看，他戴着个老花镜在看我书架上的书。书架上一半以上都是高考资料，剩下的那些都是四大名著，本草纲目，皇帝内经之类厚厚的砖头一样的书。后来他走的时候，还郑重的跟我借走了一本医书以及三国演义，说下个星期过来还给我。

　　后来我去了旅游，回来的时候听我妈说表公来了几趟，还了书又借了别的，我惊呆了。表公当时已经七十五六，如果说身强体壮干干农活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孜孜不倦的看医书，看各种名著。

　　后来我得知表公曾经开过一个蛇场，在三十年前！！！

　　现在的专家开个蛇场养蛇取蛇毒还要上CCTV，而这样先进的事情在三十年前表公就已经做了，那个时候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刚开放！！！蛇的价值应该还远远没有被认识，之后问了四爷爷老一辈人才知道，原来开蛇场的原因是因为他老婆生到最小的女儿的时候大出血，月子也没做好，身体落下了一堆的毛病。

　　通过多方打听，听人说蛇羹可以强身健体，专门治各种妇人病之后，表公就开始漫山遍野到处抓蛇回来给他老婆吃。那是极度物质贫乏的时代，不要说蛇，老鼠、青蛙、蟾蜍都被人吃光的年代，蛇不好抓，于是，他就萌生了养蛇的想法。

　　他在远离人烟的荒坡砌了石头房子并院子，去掏了几窝蛇蛋，慢慢的开始养了起来。在养蛇的同时，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医术，反正他开始给他老婆开药抓药吃，慢慢的也给村民们开方子。村里原先并没有谁祖上是医生，也从来没有听过他识字，但是他竟然能看懂书，还能给人看一些比较粗糙的病，不能说不神奇。如果放在条件允许的家庭以及时代，他或许是一代神医也未可知。

　　后来因为有一次暴雨蛇场有蛇爬出来咬伤了村民，他就把所有的蛇给卖了，蛇场也就慢慢的荒废了。但是他却从此做了江湖游医，时常到处跑给人开一些方子治病，有听到说治好的，也有听到说没用的，至少没听到过治坏的。

　　今年春节见到他的时候，才发现牙齿都几乎掉光了，脸颊也终于凹陷下去，说话没有那么足，见到我还问我有没有有意思的书借给他看，因为去年的一场车祸，他再也不能出去给人当江湖游医。但是，仍然有人找上门来，让他帮忙开方子或者直接帮忙抓药。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清明节，他拎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棕色的液体，听说是某种蛇秘制泡出来的酒，正要托叔叔拿到广东去给某个求生子的大老板。背影比起从前有点佝偻，步履也没有从前的急促。

　　后来，听到表公去世的消息，我想起来的却是很多很多年前吃过的一碗蛇羹。也许可怕如蛇，熬煮之后仍然是一碗甜美有用的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