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32、窑红薯

　　妻子正在陪儿子玩一辆玩具小汽车，拧上链子加速，放下车子前行，加速，前行，儿子哈哈大笑，然后跑着追那辆到处乱跑的汽车。

　　一点趣味都没有，阿强心里想，多么无聊而又无趣的童年。

　　深秋的晚风，寒冷中飘来院子里桂花的味道，浓郁的香味，沁人心脾。这种香甜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常常吃到的窑红薯，还得是野外干牛粪烤熟的那种。

　　二十多年前，故乡还是一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牛粪，从脚边蔓延到天涯的景象。

　　经过秋后收割的田野，远远看去，地面上布满了一块块黑色圆形的疤痕，那就是水牛的粪便。风吹日晒之后，牛粪的表面变得干硬，黑黑的，臭味也消失了。每一次看到《狼图腾》里姜戎描述捡牛羊粪的过程，阿强都特别的有感触。

　　风干并且没有经过雨淋的牛粪，十分容易燃烧。

　　秋天收割之后，田野就成了阿强以及他的小伙伴们最爱的乐园。他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窑红薯。在早期的农村，阿强的祖辈父辈，他们喜欢自己建立一个窑，并不是陕西的那种住人的窑洞，而是，一种用来烧砖头的窑洞。

　　在江边，或者坡旁，挖出一个一米宽，两米多高的窑门，里面挖成扁圆形，直径五到八米，然后在坡上挖一个半米见方的孔，用石头垒出两米多高的烟囱。

　　在窑肚扁圆的肚子里，挖出一个巨大的灶台，上面不放锅，用石头搭出支架，然后把使用泥土打好的泥胚放在石头架子上，然后就不停的往灶口塞柴火，日夜不停，几天之后，泥胚就会变成表面青色，坚硬无比的青砖。在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阿强所在的家乡，就是通过这样的砖窑获得盖屋子的原材料，那时候的人们，除了盐，一切都是自给自足。

　　窑红薯正是阿强以及小伙伴们通过砖窑得来的灵感。

　　他们的工具只有一把三到五厘米宽的小铲，寻找到一些干燥的大土泥田埂，这种田埂，距离上田高出二三十厘米，距离下田，高出五六十厘米，阿强他们，在与上田持平的地方，挖出一个小小的窑门，然后把小铲从窑门伸进去，掏出一个直径三四十厘米的扁圆形的洞，在田埂的上面，挖出一个十多厘米的洞，作为烟囱。

　　与砖窑不同，烟囱挖得比较大。

　　一般，窑红薯都是两个人合作，一个手巧的小伙伴挖洞，另外一个小伙伴就去捡牛粪，挖红薯以及芋头。

　　捡的牛粪必须是全部干透，没有任何异味的干粪，这样自然风干的牛粪至少要经过十几天。为了减短这个时间，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田野里玩，每隔几天他们就会用树枝给牛粪翻一翻身。最开始的时候，牛多粪多，一个窑红薯捡十来个牛粪饼就够了，后来一起玩的小伙伴多了，加上有些农民把牛粪捡回家烤火，捡牛粪这件事情就变得困难起来。

　　最开始的红薯以及芋头都是在田野中直接挖，当时，江边的坡地整片整片都是红薯地，而且都是种那些黄心细长的红薯，小孩拳头大小的芋仔。

　　把牛粪捡好，红薯芋头挖好，就可以开始了。

　　窑的最底部，从烟囱放进一小把干草，然后取来最干的一块牛粪，用手撕成细细的块，均匀的在干草上面铺一层，然后第二层，比第一层略大，然后第三层比第二层略大。

　　叠起来第三层之后，窑的周边靠近泥土的地方，叠一层牛粪，中间放入三到五个红薯或者芋仔，然后把干牛粪撕块，严严实实的把红薯芋仔盖起来，最后，一直把牛粪堆到烟囱部位。

　　用火柴从窑门处点燃干草，一般点燃干草的同时，还会点燃一条干的细竹片，竹子利火，可以助燃牛粪。

　　很快，烟囱里就冒出了屡屡白烟，竹片慢慢插入底层的牛粪，牛粪就在干草与明火中带着，慢慢的燃烧。

　　慢慢的，从下到上，整个窑里的牛粪都开始燃烧起来，十几分钟的燃烧过后，整个窑里就看不到明火，只剩下暗红色的牛粪碳。

　　不是每一个牛粪窑都能这么顺利的燃烧起来，有时候，遇上窑的位置不好，挖得不对，烟囱不够，或者风向逆反，几把干草若干竹片都燃烧完了，都无法点燃牛粪窑。

　　这个时候，就要去借火。

　　把别的小伙伴的已经燃烧起来的牛粪窑中的几块正在燃烧的牛粪，移到自己的窑中，已经燃烧的牛粪会带动窑中干草以及牛粪，整个牛粪窑就能慢慢的起火。

　　牛粪窑都燃烧起来，等待火炭捂熟红薯的期间，十好几个小伙伴，就会分成两半，有时候会比赛赛跑，有时候会比赛跳远，有时候大家会围成一个圈，一个一个的脚搭起来，玩轿子抬新娘的游戏，如果是春天，他们还会一起扎风筝，一起在田野里奔跑。

　　半个多小时之后，牛粪碳慢慢熄灭，红薯与芋仔的香味就飘出来了，黄心的红薯甜味足，甜香勾着人的鼻子，紫色的芋仔主要是粉香，特别的芋头香气抓着人的胃，这个时候，大家也没心玩游戏，都围着各自的小窑子。

　　最先燃烧起来的那个牛粪窑的小伙伴，轻轻的打碎在窑最上头的牛粪碳，用竹片夹出比较小个的红薯，剥开，黄橙橙的红薯肉，尝一口，香甜到了心底，于是，大家就迅速开窑，享用香甜粉粉的红薯芋仔。

　　你家窑了红薯，我家窑了芋仔，就大家交换。或者你家窑的是特殊的紫芯或者白芯红薯，就贡献出来，大家每人都尝一口。年纪小的怕烫，剥不了，年纪大的就代劳。

　　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其乐融融。吃完了第一窑，就赶紧堆上牛粪，开始窑第二窑，有了第一次的火炭，第二窑的牛粪迅速开始燃烧起来。

　　坐等的时候，大家的手都黑黑脏脏的，然后，趁你不注意，我抹一下在你脸上，你不服，抹回我鼻子上，最后，田野里就是互相的追逐与嬉戏。

　　晚上回家的时候，满脸满手的乌黑，衣服鞋子上面都是泥土，晚上睡觉放屁，又臭又冲，第二天早上想再溜出去的时候，就少不了一顿骂。

　　为了解救被关在家的堂妹，他们钻过狗洞，也翻过围墙，甚至还偷爬过梯子。也有吃了半生不熟的红薯拉肚子的，也有吃了不熟的芋仔喉咙痒的，甚至，还有不小心抓了一大坨湿牛粪臭烘烘的。

　　所有这些，都不能阻止他们每年秋末到春初的田野游戏，阻止他们的，是时间。

　　当他们开始念小学高年级，有了篮球乒乓球羽毛球这类游戏之后，田野游戏就远去了。

　　即使到现在，阿强还是念念不忘田野里曾经教过他要学会分享，学会钻研，学会互相帮助，学会记住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