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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野外的女儿 ...


  •   十五年前,阿水姑姑嫁给了一个越南人,轩然大波。

      父母尤其不理解,如此辛苦的上了大学,慢慢的在银行做了几年,终于当了后台主任,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在中国什么都没有的越南人。

      反对并没有用,因为阿水姑姑经济独立,距离父母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举行了低调的婚礼,只有男方父母以及女方的长兄。

      十年后,确诊了阿水姑姑没有生育能力,她父母的眉头就开始皱在一起。确诊后的第三年,阿水姑姑辞职,随姑丈第一次去了他在越南的老家,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

      住了一年多之后回来,还有他们怀里的儿子,夫妻两个人都眉开眼笑,说越南的山水养人,药方有效,阿水姑姑的病症治好了。

      大家的心都舒了一口气,作为女方家人,女方无所出,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明眼人虽然都知道内情,却从此改变了对姑丈的态度。

      姑丈的生活并不容易,他从小靠父母挖山上的药去贩卖,因此断断续续的上了高中,后来,中越合作,他得到了来中国念大学的机会,他和姑姑,在工作之后,一个海鲜的水产市场上相遇。彼时,一个去买小螃蟹,一个去买小青虾,本来没有交集的机会,却因为摊主的糊涂给错了东西,两人双双返回。

      姑丈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清瘦的身材,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不管看见大人还是小孩,总是有点羞怯的笑容。

      阿水姑姑,从小就是被家里当成男孩子养大。

      她永远留着板寸头,短裤短袖,光着脚丫,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伴随着身上的鱼篓、小铲、篮子、或者长竹竿。

      她是野外的女儿,自由自在的弯腰在沟渠里捉鱼,活灵活现的爬树捅马蜂窝,身手敏捷的逮泥土里的泥鳅,跳跃如风的追打惊慌失措的蚂蚱。

      她对野外的一切了如指掌,同样的一片泥田,他人看到的是被泥鳅钻洞,水都漏光了的愁眉苦脸。到了她这里,兴奋得像从天上掉下了金子,她迅速回家拿来小竹篓,挖来了蚯蚓,带勾的尼龙绳,不一会,她的背篓里就放了好几条扭动的黄鳝,须须不断抖的泥鳅,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小青蟹。

      回家后,她把黄鳝给嫂子熬粥补身子,自己把泥鳅洗刷干净,在泥鳅头下两寸,用刀割开一个小口子,掏出内脏,然后锅里放点猪油,爆香姜蒜,把泥鳅用油过一下,最后加上上一年留下的芋头苗炖。

      然后倒点自家酿的白酒到螃蟹的桶里,等螃蟹晕头转向吐泡泡的时候,抓起来用刷子刷干净,配上两片姜,放上蒸笼里蒸十五分钟。

      很快,炖的喷香鲜美的泥鳅上桌了,蒸的橙红的青蟹,剥开母蟹的壳,还可以看到红红的蟹黄,她还把在地头见到的木鳖树的嫩芽掐了一大把,旁人都觉得苦,却忘了煮的时候先过水焯一下,春天吃木鳖引可以清热解毒,凉血消肿,因此配着白酒青蟹,泥鳅干菜正好。

      即使对脾气暴躁又好吃懒做的父亲,她还不忘炒上一碟花生米,这样女孩子又心灵手巧体贴细致的阿水姑姑,谁不爱。

      到了夏天,她父亲还会时不时提醒她,谁谁家的屋檐上有一窝马蜂窝,阿水姑姑就兴致勃勃的搬来梯子,带上有帘子的风帽,一手扶梯,一手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末端扎着熊熊燃烧的大草把。

      烤得半灰黑的马蜂窝被捅掉在地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蛆从小圆孔里钻出头来,阿水姑姑一个个掰开那些小孔,装了满满的一大盘,用油一炸,胖虫子变成了金黄酥脆干尸,香味飘出几里路,她父亲与邻里几个老人,就着一盘蜂蛹能喝掉好几斤白酒。

      夏末的时候,她家的饭桌上,天天都是麻雀以及田鸡。只要不忙,她就会带着捕鸟的笼子满田野的走,晚上回家的时候,笼子里好几十只麻雀叽叽喳喳,腰上的布袋鼓鼓囊囊,都是一个个麻雀蛋,手里还拎着一串扎着腿的大青蛙。

      她把香葱切得细细的,麻雀蛋也不嫌烦,一个个磕破,跟香葱搅拌均匀,摊一个金黄翠绿的蛋饼。

      麻雀剁去头,直接生拔毛,掏去内脏,放到火上烤,烤到外皮焦脆,整个丢进锅里,跟削皮的葛薯一起炖。

      腌制好的辣椒斜切一大碗,切一颗春天腌制好的酸菜,姜切末,酸切片,干红辣椒一把,直接用手撕成段。

      抓起一只青蛙,亮出雪白的肚皮,一刀划下去,内脏就会噗的冒出来,扯掉内脏不要,除了青蛙的彀,就是青蛙的胃,青蛙的胃挤掉里面半消化的食物,翻过来,冲洗干净。

      她抓青蛙多的时候,每只青蛙只取两条蛙腿以及蛙胃,有时候去皮,有时候连皮,满满的一盆,加盐油腌制。

      油锅爆香姜蒜,放辣椒混炒,最后放进酸菜,放油煸干水分,放入适量的盐,加慢慢一盆的水。

      水开的时候,放入盆中的青蛙,大火烧煮十分钟,改为小火,十五分钟后,香辣嫩滑的酸辣牛蛙就好了。

      没有时间的时候,她直接水煮麻雀蛋,麻雀直接油炸,青蛙剁块,加朝天椒辣椒粉爆炒。

      她上大学之后,她家周围一干人,从此发现青蛙麻雀腥臭无比,根本不能算是美食。

      美食这种东西,不看是做什么东西,关键看是谁做的,满大地飞扑的蝗虫,阿水姑姑抓回来,剪掉翅膀尾巴,然后油炸到金黄,即使闷热潮湿的夏天也能让人吃下两大碗饭,有效仿者也油炸了一大碗,吃了一个就被蝗虫屎给喷了。

      她在年纪小小的时候,瓢泼大雨的凌晨五点,披着简单的白色塑料,提着两个小桶就往小河边跑。

      七点大家起床的时候,她蹲在满满两桶小青虾,小贝壳旁边,认真的把一只只豌豆粒大小的虾肉挤到碗中,小孩子巴掌大的贝壳,撬开,挖出那颗小小的圆柱形肉块,摊晒在簸箕上。

      她把虾肉用刀背剁碎,混入咸菜叶,加油,姜末,少许黄酒,做成圆饼状,蒸半个小时,虾肉细腻鲜美,刚一岁的小侄子都吃了一大碗。

      晒干的小小贝肉,在冬天煮芋头粥的时候,撒上几颗进去,寡淡的粗粮粥立刻上了不一样的等级。

      她从小到大,一直一个人自得的在田野里游弋,然后,她碰到了另外一个游弋的灵魂,田野里的他们,没有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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