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25、猪肺萝卜汤

　　超市生鲜肉类柜台，猪肺几乎都被当成便宜货处理，有很多超市，甚至很难找到猪肺。这个时候，烟烟就会一边在心里咆哮“浪费啊，这群笨蛋，连好东西都不会吃。”一边想起家里飘香的猪肺萝卜汤。

　　烟烟出生在一个早春，烟雨濛濛的傍晚，看着朦胧飘渺的远山，她父亲给她起了个文艺无比的名字，煙煙。大家小时候都不识字，就经常叫她烟烟，她也更喜欢这个名字。南方天气潮湿，梅雨侵占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第一次做父母的两位生手，经常给烟烟包不够干的尿布，随着湿疹而来的还有烟烟不断的咳嗽，烟烟的肺侵入了寒气，气管炎与肺结核差点要了它的命。

　　断断续续的咳嗽，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因此年幼的烟烟个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苍白的脸色，又黄又干稀疏的头发，扎起来只有小指头那么大一束。

　　父母后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养活着她，喝的水先试一口温度，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吃的饭先吃一口，确定咸淡才喂进嘴里。每天早上，她母亲都早早的起来给她做早饭，菜粥，肉粥，小米粥，鸡蛋，小菜...每一天都换一个花样，恨不得烟烟立刻长成一个大胖子。

　　看着父母殷殷的目光，烟烟很努力的吃很多，小小的个子，吃一大碗粥，两个鸡蛋。吃完早饭，她母亲站在家门口目送烟烟去上学，正常的校服下空荡荡的小身子，撑着黑黑的伞，背着黄色拖地的书包，背影慢慢的在飘渺的春雨中朦胧，白雾里只留下依稀可闻的咳嗽声。

　　每每看着这样的情景，她母亲都自责得想流眼泪，每一次烟烟咳嗽一小声，她都如临大敌，每一次烟烟喝药，她自己难受得像又生了一次孩子。

　　因此，烟烟从来不敢在她父母前表现出难受的样子，她总是忍着，忍着痒痒的喉咙，实在忍不住了就喝一大口的水，时不时还会呛到，大咳一通，这就更加吓坏了她父母。

　　枇杷，罗汉果，姜糖，梨膏，银耳雪梨各种各种，烟烟就当开水一样的喝，喝到最后，最基本的止咳糖浆烟烟都要用正常人三倍的分量才能有用。

　　烟烟吃很多，也积极的去跑步，打球，学游泳，天气一冷立刻加衣服，天气一热立刻脱衣服，简直把自己身体当作最灵敏的温度计来维护。

　　个头在长高，身子也慢慢壮实，但是咳嗽照旧。

　　她母亲到处去寻医问药，全市大大小小的医院的各个门诊，以及藏在各个犄角旮旯里的神医神婆，都与她母亲进行过各种病情探讨。

　　每次她母亲回来，就会带上各种各样的神奇药方，有土褐色的粉末状，散发着一股死老鼠的味道的，要干干的吞下去，然后喝水。也有一块块像阿胶一样的，嚼的时候凉凉的，第二天会拉出一堆一粒粒很恶心的东西，也有粘稠发黑，散发着腐臭味道的东西，要兑开水喝下去。

　　最神奇的变化在她父母。

　　她父亲由一个戴着眼镜斯文内敛的文艺青年迅速转变成脑门泛着油光，笑容随和灿烂随便跟卖菜的大妈都能聊起来，三句话就能知道这家是否有一个气管或者肺不太好的亲人，他们都用过什么样的药，开药的神医地址在哪，收费几何。

　　她母亲由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盐油酱醋傻傻分不清的纯情小女人迅速向菜市场大妈靠拢，从此杀鸡、剁鸭、砍大骨全然不在话下，燕窝要挑毛，银耳要去根浸泡撕小朵，雪梨削成花瓣体，姜切成银丝都变成了日常。

　　家里有一个病弱之人，伴随着药香的自然还有菜香，每一个中医其实都是美食家。

　　后来，老家嫁到山里的姑婆过寿，她父母从山里得来一个妙方，那个妙方成了她小学初中时期的晚饭标配。

　　新鲜宰杀的猪肺一个，健康的猪肺呈粉红色，左右肺大小对称，气管分配均匀，无异物。手摸下去，弹性十足，轻捏，很快就能弹起来。

　　把猪肺泡到盐水中，用手指抠去残留的血块，清水过两遍。

　　继续在水中浸泡一到两个小时，捞起来，沥干。取干净的锅，把整副猪肺放进锅里，加两片山里产的老姜，两年以上最佳。

　　水开之后改小火，炖煮半个小时，将猪肺捞出来，把喉管类切去，菜刀斜七十五度角，猪肺切成等腰三角形，半厘米厚的片。

　　老姜切丝，正常的美食口味准备薏米，陈皮，百合，银耳，葱白，枸杞。

　　治病的口味，取老姜一大块，刮皮，然后不切，用刀拍扁，晒干的川贝用水浸泡。

　　最重要的佐料是白萝卜，白萝卜刮皮，剖成四段，切块。

　　油锅烧热，下姜丝葱段爆香，加入切好的猪肺，用油煸至猪肺缩小三分之一，颜色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浓郁的焦香。

　　起锅，挑出爆黑的姜丝以及葱段，扔掉，取砂锅一个，装大半锅清水，放入姜块，川贝，枸杞，白萝卜块以及煸香的猪肺，大火烧开。

　　烟烟吃的一直是这个搭配，秋天的时候她母亲会给加点陈皮，冬天的时候会加点薏米，春夏的时候会放点百合。

　　五分钟后变小火，用勺子分几次撇去浮沫，直到整个汤色透亮。

　　小火炖煮三到五个小时，加入少许的盐，一块冰糖，少许葱花，五分钟后就可以上桌。整个汤变成粉褐色，白白的萝卜块变成绵软的淡棕色，猪肺恢复了本色以及弹性，中间夹杂着鲜红的枸杞，黄色的陈皮，白白的薏米川贝，点缀油绿的葱叶。

　　白雾袅袅升起，闻一下，整个脑子都充满了萝卜与猪肺特有的香气，喝一口，温暖在整个胸腔蔓延，混合萝卜猪肺甜甜香香的味道，飘散在整个房子里。

　　为避免烟烟对这个汤腻味，她母亲经常翻新口味，比如，会爆炒猪肺萝卜丝，将萝卜用工具刨成细薄的长条，猪肺跟姜丝煸炒之后加入萝卜翻炒。

　　她母亲甚至研发出如何做卤猪肺，以至于她看到夫妻肺片的时候，还以为那真的是用猪肺做的，结果，夫妻肺片里面并没有猪肺。

　　她母亲将猪肺，用盐水并清水洗干净之后，把粗大的喉管挖掉，用手给整个猪肺做按摩，像揉面一样，双手不停的翻动，半个小时之后，整个猪肺就变得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弹性。然后把猪肺装进布袋，上面加上重物。

　　几个小时之后，整个猪肺就变得结实，用刀切片备用。取干净的锅，放小半锅水，加入切得非常非常薄的姜，水与姜的比例为1:1，放到火上熬煮，直到整锅汤变成亮黄色，直接加入切好的猪肺，盐，继续熬煮，到整个锅中撇不出汤为止。

　　然后把锅里的猪肺装起来，下次炖萝卜的时候，只要切好萝卜加其他佐料，半熟的时候加入猪肺就可以了。

　　而给客户做的时候，她妈妈就会把整锅的姜片变成八角，桂皮，柏叶，花椒，大蒜，少量姜。水开之后，放入用油煸炒过的猪肺，加入酱油，冰糖，小火炖三到五个小时，有时候也会加入一两颗卤蛋，出锅的时候浓香四溢。

　　因此，在烟烟的整个童年到青少年中，猪肺萝卜汤的味道最难以忘怀，永远都吃不腻。

　　那是一种，家的味道，爱的味道。

　　等烟烟上高中的时候，她几乎不怎么咳嗽了，但是她母亲，现在已经成为大厨一枚，仍然喜欢在深秋的时候，给家人煮上一锅猪肺萝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