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23、晒物

　　外婆有一个喜好，把一切可以在太阳底下晒干贮存的食物变成晒物。

　　因为她童年时期，饱受饥饿的折磨，她十多岁的时候，正遇上抗日战争，日军的飞机不分日夜到处轰炸，哀鸿遍野。当时的外婆，跟着大人们躲在防空洞里，但是她早年没有母亲，对生活上的事情，不是十分的在行。

　　因此躲飞机的时候，她仅仅带了一个饭团，两块咸菜，一罐水，她从来没想过，她要在那个防空洞里呆上半个月。

　　刚进去的第一天，她就把饭团和咸菜就着水吃完了，第二天，她饿了一天的肚子，就喝了几口水，第三天，她前胸贴后背，胃隐隐的在痛，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一站起来身体就晃的厉害，头晕眼花，外面轰鸣声不绝于耳。

　　第四天的时候，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就给她分了一点点红薯干，红薯干又硬又冷，外婆咬着牙啃下去，后来，邻里分过给她生的红薯，半发霉的糯米饭，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米饼，为了活着出去，见到躲在另外防空洞里的父亲与兄弟，她只能啃下去。

　　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没有家庭主妇的料理与提前准备，父亲和兄弟们也很糟糕，面黄肌瘦，都是靠邻居的接济才活下来。

　　从那以后，外婆变成了一个爱储存干物晒物的人。

　　春天的时候，就算是没有钱的人家，也只是去田野里采些野菜回来做粥，或者做些糯米饼之类的，外婆就不是，她只要见到可食用的野菜，就会拼命的往家里搬，然后除去当天要吃的之外，别的都全部晾晒起来，装进麻袋里。

　　冬天的时候，如果当年晒的野菜还没有吃完，就把野菜泡了煮一煮，用来喂猪，还别说，外婆每年晒的野菜，使得她养的猪一年四季不缺粮，养得膘肥体壮。

　　外婆把外公捕捉的小鱼小虾，一部分直接晒干，另一部分用盐腌制，再晒成咸鱼干，冬天的时候，把咸鱼干和野菜干一起炖，十分的美味。

　　夏天的时候，她连荷叶都要晒几张起来，留着泡水喝，还到处去采集莲子。当时，在稻田里，会长有一种跟水稻特别的像的一种植物，叫做稗草，外婆割稻子的时候就在前面的衣服里塞一个大布袋，看见成熟的稗草子就用手撸下来，放到布袋里，路上看见别人家田里有废弃的粮食，她除了跑去捡稻穗，连人家的稗草子都不放过，外公常常笑外婆是帮别人除草。

　　外婆把收集来的稗草子晒干，一个农忙下来她竟然攒了几十斤。

　　空闲的时候，外婆就把稗草子背到镇子里脱壳磨成粉，混着糯米粉给小孩们做吃的。我妈以前一直不敢吃，总怕会吃坏人什么的。后来看小孩子们都不爱吃，她就干脆脱完壳之后，当成小米熬粥喝，结果，外婆一直身康体健的，连感冒发烧都不常有。

　　除了晒干各种辣椒，野果，她做得最好吃的要算荔枝干、龙眼干以及红薯干了。

　　晒物好与不好的标准，就是晒干之后的水分残留度以及晒物的口感。

　　外婆一般在晒之前，会将荔枝、龙眼等水果放到沸腾的水里焯三到五分钟，然后捞起来，放到有一个个大孔的簸箕上，放到太阳底下去晒。

　　外婆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是别人要做荔枝干龙眼干，他们就会焯水之后一直晒，一直晒，晒到壳都脆掉为止。外婆她一般是，把荔枝龙眼晒三天之后，就歇一天，有时候是晒半天歇半天，如果遇上阴雨天，外婆就会把荔枝龙眼放在一口大大的锅里，把锅烧热，架上木架子，放上簸箕，盖上锅盖，然后每十几分钟，再烧一烧热锅。

　　因此，外婆做出来的荔枝干，外壳完整还保留了果实新鲜时八成的颜色，打开里面，看起来柔软湿润长期放置却不会发霉长虫，撕下一片荔枝肉，放在灯光下，荔枝肉呈现出半透明的观感，放到嘴里，浓郁的甜立刻在口中化开，软软的口感，吃个五颗以上，吃别的东西都没有味道，牙齿都有点甜软了。

　　做出来的龙眼干，用来泡水或者炖汤煲粥，都有一股浓郁的清甜香咧之气。

　　最让人不能自已的是，红薯干。

　　超市里面，经常可以看到，橙色或者橘红色的红薯干，手指粗细，一条条，硬硬的包在包装袋里，吃起来，口感松散，微甜以及一股浓重的化学制剂味道。

　　外婆牌的红薯干，两三个手指粗细，两头略窄，中间略宽，因为很多红薯都是两头小，中间大，色泽棕黄色，摸上去，手感绵软，略有粘腻感，闻一下，微微甜，抓住两头往中间弯，可以把红薯干折到九十度而不断，放入口中，十分粘牙，有点难嚼，但是甜度适中，很有嚼劲。

　　一句话概括就是，甜软难嚼塞牙但是停不下来。

　　红薯干好吃不好做，首先，要在金秋十月，第一场霜下来把红薯叶打蔫了之后再挖红薯，挖回来的红薯经过挑选，保留泥土把完整没有伤痕的，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保存，冬至过后，挑晴朗的日子，把红薯洗干净泥土，放到锅里煮，锅不能放满，只能放半锅。

　　因为煮熟的红薯十分的软，如果锅放得太满，底下的红薯就被压烂了。煮熟的红薯，轻放到篮子里，挑到晒场上。晒场上，先铺一层稻草，然后再铺一层已经晒干的芭蕉叶，不能使用新鲜的芭蕉叶，因为如果是新鲜的芭蕉叶，太阳一晒就会卷起来，影响红薯的晒干。

　　用刀把红薯的两头轻轻切去一到两厘米的一截，然后用手剥开红薯皮，剥皮的瞬间，会从红薯里流出一股糖水。

　　没错，是糖水，是红薯经过储存之后产生的糖分，只有到红薯能流出糖水之后做成的红薯干甜度才是最佳，这个时候糖分的发酵刚好成熟，过早红薯干不软不甜生硬，过晚发酵过度，部分红薯就会变黑变烂，甜度中带酸，影响红薯干的口感。

　　剥完皮之后的红薯干，根据体积大小，切成两到四片，然后整齐的排列在芭蕉叶上面。经过一天的暴晒，红薯干的表面已经微微变皱，晚上的时候要连着芭蕉叶，把红薯干移到带孔的簸箕上，然后把簸箕放到屋里的架子上。

　　连续晒上五到七天之后，掰开红薯干，如果里面还有三分之一未干的时候，开始隔天晒或者晒半天，这样连续一个星期，红薯干就变得柔软棕黄，在晒场上，远远的都能闻到甜味，到最后阶段，外婆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去晒场上赶一次麻雀，防止她们偷吃。

　　如果是近期就会送人，晒得比较柔软的时候就会把红薯干送出去，如果是要保存三个月以上，就要继续多暴晒三到五天，晒到整个红薯干坚硬得像花生一样，下次要吃的时候，只要上蒸笼蒸十五分钟，晾一个下午，就能恢复回原来的甜软。

　　外婆偶尔也会做一点五香花生，新鲜的生花生洗干净，然后加盐，桂皮，柏枝，八角，还有茴香，然后把花生煮三到五个小时，不捞出来，泡一晚，然后第二天再捞起来晒。

　　实在是太好吃了，还不容易上火。

　　或者，她也会，什么都不放，把花生煮熟之后晒干，扒了壳之后，蒸熟，晒干，蒸熟，晒干，然后把花生装在罐子里，她自己觉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就会抓一把来吃，据说，养血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