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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清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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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那丛竹子,他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噗通噗通的在水里洗东西,动静特别大。
那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破旧的红色上衣,卡其色的裤子,一直挽起来到膝盖,大大的脑袋,细长的四肢。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小女孩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十五叔”,他吓了一跳,原来这是个族人的小孩。然后,他瞬间想起来,原来他排行十五,那么,就是说他有十四个堂哥,说不定还有不少堂弟,农村人从来不会计划生育,这么一堆亲戚,就相当于大把大把的麻烦。
小女孩叫完他之后就转过头去继续,好像在洗一些野草。他觉得有点尴尬,就走到水边,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我哪个哥哥的女儿?”近看小女孩的脸特别的白,一笑起来特别的灿烂,都有点跟这身破旧的衣裳不配,“我叫茸茸,是某某家的女儿。”他想起来,他听他父亲说过,某某真是命苦。
因为,某某娶了个媳妇,十年后才生了个女儿,然后,又没了,对于家家必有儿子的农村人而言,真的,挺命苦。
小女孩旁边有一篮子已经洗好的野草,尖尖的叶子开几个叉,上面还在滴水,她手里拿着的是另一种叶子的野草,上面还有白紫色的小花。小女孩的手脚都冻得通红通红的,她仿佛全然不觉,专心致志的把野草上面的泥土洗干净。
很快,小女孩就洗好了所有的野草,粗粗一看,应该有三种,另外还有一些葱蒜。
他们一起回去,看着还不到他肩膀的小女孩,光着脚,高挽裤腿,肩上挑着两篮子野草,他欲言又止,很想帮忙提一下,但是看着那些野草,又说不出口。
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小女孩看向他,笑了笑,“十五叔,不用你帮忙,这个很轻的,冬天的时候我经常到江边去挑水浇菜呢。”他有点惊讶,这么单薄的身体。
除了憎恨之外,他莫名对乡下有了点同情感。
第二天是清明节,他起床之后,早餐变成了冒着热气的疵追垡约奥逃陀偷陌危褂胁税垢
这是他喜欢乡下的唯一一个地方,清明节的节日食物做得十分的美味。
他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野草,后来问了一个资深的族人,原来果然是野草的原因。
小女孩的篮子里有三种野草,有白紫色小花的是红蓝草,将红蓝草煎水,两三个小时候,就会得到棕色的汁液,过滤掉野草后把淘好的糯米放进去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得到粉红色浸泡充分的糯米,上笼蒸熟,就可以得到暗红色的糯米饭。
还有另外一种野草,在几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其实不是野草,是枫树的嫩叶嫩芽,俗称乌饭木,将它们用刀背剁碎,然后放到瓦缸里放上十倍的水浸泡,慢慢的浸泡枫树的水就变成黑色,并且散发出一种有点像臭味,又有点像药味的味道,水面上还会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把淘好的糯米提前一晚浸泡到过滤后乌饭木的黑水里,第二天早上就能得到淡黑色的糯米粒,上笼蒸熟后就会得到黑色的糯米饭。
然后再加上白色的糯米饭,就做好了三色糯米饭,刚刚蒸好的糯米饭松软而又有嚼劲,散发着一种植物特有的芳香,糯米饭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就是让人越吃越想吃,越嚼越过瘾,不知不觉,腮帮子都累了,他那个挑剔的妻子也吃了满满一碗,还夸说这个糯米饭味道很特别。
有遇到重要的祭祖的时候,他们就会做五色糯米饭,用姜黄染出黄色的糯米饭,用一种奇怪的草染出紫红色,把糯米饭装到碗中的时候,堆成高高的锥形,一个颜色占一面,如果用大盆装,就会把几种颜色的糯米饭搅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放凉之后的糯米饭,变得生硬,难以下咽。这时候,热油下锅,把糯米饭放进去炒一炒,加合适的盐,最后喷点水,盖上锅盖焖一下,等糯米饭微微起焦的时候铲起来,炒过的糯米饭焦香扑鼻,比起刚熟的时候,别有风味。
每一次回家前,他母亲都要装一代凉了的糯米饭回去,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再炒热,他住的那个城市,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糯米饭。
小女孩篮子里的第二种野草是嫩嫩的艾叶,做成了绿油油的是艾粑,最初是因为农村穷苦,粮食稀少,所以春天来临的时候,会到田野中采摘野菜与糯米混合做成食物,而艾叶做成的艾粑最好吃,因此传统得以保存。
将嫩绿的艾叶用沸水焯烫十到十五分钟,捞出来浸泡一夜,第二天的时候把艾叶捞起来,挤干水分,团成一个小团子。
使用刀背,在砧板上把艾叶剁成艾叶泥,这个工作需要十分巧的刀劲,艾叶的粗细关系到艾粑的嫩滑,因此,咬一口艾粑就可以知道各家主妇功力。
剁成艾叶泥之后与半干的糯米粉混合,揉搓,揉搓半个多小时后,粉团表面光滑,有韧劲之后就可以了。炒香花生,去壳,碾碎,爆香芝麻,混合花生,加上适量的白糖,拌匀。
取来一团糯米粉,挖出一个碗状,把馅装进去,然后慢慢收口,揉成圆球,然后,根据各人口味油煎到两面金黄或者直接上笼蒸熟。
阿然十分喜欢油煎的艾粑,刚煎熟的艾粑,外面焦香,里面绵软,咬开,白糖还没来得及融化掉,混合着花生与芝麻的香,嘎吱嘎吱的在嘴里作响,再咬一口艾粑,艾叶的芬芳解掉了油煎以及白糖带来的腻味感,凉了的艾粑更有嚼劲,都快比得上口香糖了。
篮子里第三种野菜,是一种猪食。
那是一种有着肥厚宽大如菜盆的叶子,乡下人叫它做豆腐菜。平时都会用来喂猪,清明或者端午的时候,就会采摘嫩叶,在阳光下晒软,洗干净,然后把浸泡一夜的糯米捞起来,猪肉剁碎,葱蒜切碎,腐竹切碎,把这些东西按照顺序下油锅炒,炒到糯米六成熟的时候,取一张豆腐菜,把糯米包在菜叶子里,卷成长方体,上笼蒸熟,豆腐包就是买来油炸的油豆腐,那种正方体外表金黄的那种。
豆腐挖一个口子,把糯米装进去,填八分满,上锅蒸熟。
这两个东西阿然不是十分感兴趣,口味一般,他就很少吃,但是族人每年都做,而且做很多,也许是因为简单便宜可行,祭祖的时候要爬山涉水,十分辛苦,这些比较能填饱肚子。
结婚之后的阿然,再也没回家祭祖,因为她母亲,在阿然儿子出世的第二年,在楼梯摔了一跤,从此走路就有点困难。
那一跤之后,噩运仿佛笼罩了他们家。
父亲在退休的前一年,被查出了贪污受贿,搜家的警察把沙发划开的时候,阿然才发现,原来整整一个沙发,里面塞的都是一捆捆的人民币。
父亲交上了贪污的钱,还卖了两栋房子交罚款,补上了窟窿,最后判决提前退休,缓期两年,当初父亲带出来的堂哥堂姐们早已在那个城市结婚生子,即使父亲不再任职高位,过年过节他们也仍旧大包小包,带着妻子儿女来看望他的父母亲,这让在另外一座城市工作的阿然很是欣慰。
他对于乡下的憎恨在淡去。
妻子不工作,每天花销却不少,自从父亲出事之后,妻子每次见到两位老人就没有什么好脸色。阿然升了正处级之后,两市之间要建一座颇大的桥梁,其中一个承包商给了阿然两百万,父亲的例子在眼前,阿然不敢收。
几个月之后,阿然被举报贪污受贿,在他和妻子房间的床垫里搜出两百多万现金的时候,阿然百口难辩。
阿然被判刑有期徒刑十年,他坐牢的第二年,妻子就申请跟他离婚,后来改嫁给了某个工程的承包商。儿子在父母的求爷爷告奶奶下,拿回了抚养权。
也是巧合,阿然服刑的监狱离家乡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那些阿然十分看不起,从来不帮忙的乡下族人们,一年总有三两次来看望他,知道他从小干不得重活,他一向觉得命苦的三哥还去像监狱长求情,也不知道三哥怎么拉到的关系,竟然真的打动了监狱长,他被调到宣传那边,每天帮忙出出板报,整理书报,比起之前每天到工厂里制衣轻松了不少。
六年后,阿然再次回到乡下,才发现,原来乡下的那片荒坡已经被改造成了工业区,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他的哥哥们大多做生意的做生意,上班的上班,侄子辈们好多人考上了大学,在大城市里工作,村里的房子早已经是水泥楼房,厕所马桶,空调洗衣机,各种家具一应俱全。
阿然有一种穿越时光之感,十几年的时间,翻天覆地的变化。
出狱后的第一年清明节,阿然与他父亲回去祭祖,族人对他仍然热情,还记得他喜欢吃糯米饭以及艾粑。
阿然想,也许,当年的热情里有一半以上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