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21、清明1

　　阿然特别憎恨回老家，特别的憎恨。

　　可是，每隔几年，他就必须回去一趟，在清明节的时候，祭祖。

　　他的老家，其实就是他父亲的出生地，在一个县城的某个镇，然后某个镇最最偏僻的一个村里，他们需要先坐8个小时的大巴回到那个市里，然后做一个多小时的船到江边，走路十几分钟回去；如果遇不到合适的日子，就只能先坐一个小时的小巴，到了渡口，然后过到对面，再走十几分钟才能回到那座由上下部分构成的砖瓦房里。

　　他记忆里的清明，每一年都是，小雨霏霏，道路泥泞，穿着几斤重的雨靴，裤子上面溅满了泥巴，那些泥泞的路上，埋藏这各种恶心的炸弹。说不定，一脚下去，你踩中的可能是一堆牛屎，也有可能是狗屎，人屎，乡下的小孩十分不讲究，三急一来，直接就路边解决了。

　　还有就是，有时候会踩到蟑螂蟾蜍的尸体，甚至老鼠的，一脚下去，噗嗤，经过水浸泡后的肿胀动物尸体会喷出一股酸臭难闻的液体，到处飞溅，裤子衣服上面都会沾到，有一次，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脸上，他差点把胃都吐了出来。

　　乡下的厕所也十分的恶心，族人们在一个废弃的小瓦房里，堆满各种牛粪、猪粪，然后，垒砌两块大大的石头，中间留一个坑，两脚一蹲，直接拉在那堆牛粪猪粪以及草木灰里，有一些邋遢的族人，上完之后也不用草木灰掩盖，直接走人，他进去的时候被冲天的臭气以及附在屎尿上面的一大群绿头大苍蝇吓到直接便秘，只要一回到乡下，他就拉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群热情得像苍蝇一般的族里人。

　　他们打着亲人的旗号讨好他，以前是通过他来讨好他父亲，后来等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就是明目张胆的讨好他了。

　　他父亲是最早期的凤凰男，是这个一百多人的家族里出现的第一个大学生，在六十年代考上了大学，然后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后来，慢慢的做到了银行的行长，他大学毕业之后，在省交通厅里从科学做起，后来一直做到了处长。

　　族人想通过讨好他们，希望他们能给一些物质或者金钱上的帮助，或者帮忙将一些子女带出去，找到更好的未来。

　　他很小的时候，他们回家的频率十分高，打他记事起，几乎两三年就要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是大包小包，各种海产，旧衣服，还有一些不用的轻巧的旧家具。回来的时候也是大包小包，各种红薯芋头，淮山糯米，药草药酒，但是那些东西基本没什么用，堆在家里，慢慢蒙上灰尘，最后被丢掉。

　　他们家一直是她母亲管家，所以在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父亲每个月都会寄一点钱回去，爷爷去世之后，母亲就开始干涉父亲把钱寄给乡下的兄弟，他上初中之后，就再也没给乡下寄过钱。

　　从那以后，他们回去的频率就变成了五六年一次，大包变成了象征性的小包，回来的时候仍然是大包小包，母亲是一个绝对不肯吃亏的人。

　　因为不能给乡下人物质以及金钱，父亲觉得有点难过，毕竟，当初为了让他上大学，老父亲和几个哥哥天天去捉鱼摸虾，卖了换钱给他当学费，不管酷暑还是寒冬，整整十年。

　　父亲暗地里将两个堂姐，一个堂哥带回城里，先安排住到同事家里，趁母亲回娘家的时候带回家，然后给这两位堂姐、堂哥找工作，母亲之后大怒，一直到他结婚，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觉得简直是人生中的一种解脱。

　　堂哥堂姐们对他还算好的，小孩子大概也不懂讨好，他们每天抢着做家务，地板擦得发亮，厨房一尘不染，每天接他们兄妹上下学，在他和他妹妹被体罚跪搓衣板挨打的时候还会帮忙求情，在这些方面来说，他们真的不错。

　　母亲还是讨厌堂哥堂姐们，说他们邋遢，吃得多，没文化。

　　几年后，堂哥堂姐们工作也渐渐稳定，就都搬出去租房子住，宽大的房子，仿佛空落落的。

　　节假日都会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望他们，把一部分工资孝顺给母亲，还抢着帮做家务，这个时候，母亲才会有一会笑脸。

　　再后来，他去上了大学，参加工作，结婚。

　　结婚后的第一年清明，父亲强烈要求回到乡下拜祭祖宗，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去过，母亲只能同意，但是在走前翻遍了父亲所有衣服上口袋，确保里面一分钱也没有。

　　十多年的时间，村子有一些变化，比如，终于可以不用再坐那些摇摇晃晃破破烂烂的木船，可以直接坐公交车到路口，然后让族人开摩托车出来接。

　　一路的颠簸、拜祭繁冗的程序让他妻子十分的恼怒，一整天都气鼓鼓的不跟他说话，他的妻子虽然家境不如他的好，但是估计也从来没有来过如此落后的乡下。一路上，从溅满泥巴的衣服裤子，到难吃的饭菜，到恶心的厕所，每每看见一样，她妻子的脸色就要黑上一分。

　　他的妻子是大学时期的班花，身材高挑苗条又凹凸有致，皮肤白皙，嫩得都能掐出水来，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他追了整整六年才把她追到手，从节假日的鲜花糖果，到后来的衣服首饰，他从不手软，婚房的名字写了妻子的她才点头结婚。

　　族人谄媚的脸一直在跟前晃，阿然觉得很烦闷，想要迅速逃离这个地方，就走到江边渡口那里散步。渡口的码头那里，摆着一排一大块一大块的大石头，是乡下人每天早上洗衣服，平时洗菜刷桶的地方。

　　江岸边长满了一丛一丛的竹子，还有各种野花野草，小路弯弯曲曲，空气中有一种植物的芬芳，一支烟过后，阿然觉得终于能缓过气来了，正打算往回走。

　　突然，“噗通噗通”的水声从那丛竹子下面传来，阿然有点好奇，就沿着小路往水边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