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积雪草与车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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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时间弹指过，积雪草与车前子的味道仿佛仍然萦绕在鼻前。
阿银闭着眼睛都能从一堆杂草中分出积雪草与车前子，多亏了她堂姐。
阿银跟她堂姐，就像苔藓与积雪草，即使同样的空气雨雪风霜，同样常年青绿，后者可以入药做菜，前者却是人人嫌弃。
堂姐比她大一岁，两人喝从同一口井里抽出来的水，吃同一块地的稻谷打下的米长大，闲时上学，忙时劳作。时不时也一起看电视娱乐，从来没有见过堂姐用功读书，她却一直名列前茅考上名牌大学。
阿银曾经不忿过，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与生俱来。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小的时候，她把家里的电费增长一半的原因来用于看书写字，期末仍然只考了班里的中等，而她堂姐轻松的就拿了第一。
积雪草是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听说是北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到处积雪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的一种草，她没有去过北方，但是阿银知道几乎一年四季都可以采到积雪草。
积雪草在土里匍匐蔓延，长在湿润的田埂、山坡或者一些沟渠的泥壁上，它们每在地上爬出一节，就会长出一朵绿色圆圆的叶子，有田螺眼那么大，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上面布满紫红色的细纹，就像一朵朵绿色的小伞。茎叶相连的地方，长出另外一柄小花，褐红色荞麦状，这个是积雪草的花萼，因为过于微小，你从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悄悄的开了花，又悄悄开始结果，这一切，都低调得了无声息。
积雪草徒手十分难完整的采摘，因为它的每一节的根都牢牢的扎入地里，而每一根积雪草隔两三厘米就一节，有时候积雪草跟其他杂草缠绕在一起，就使采摘这份工作难上加难。
她们常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挎着小小的竹篮子以及一把手指粗细的小铁楸，小心地把它们的根一个节一个节的挖起来，最后整条拎起来，一抖，粘附在上面的泥土就簌簌掉下来。大家一般叫积雪草为雷公根，也许是因为积雪草的根与雷的形状相似。
积雪草有很多妙用，只要你知道。牙痛的时候，把洗干净的积雪草嚼碎，敷到牙床上，止痛的效果非常好。
把积雪草全株煎水，可以利尿，是因病而浮肿的病人的福音。
大家最常用的是，将积雪草作为一种凉茶，与车前子一起搭配，全株入药煎水，一到两个小时，等积雪草差不多要煮烂，变成褐黄色，凉茶就煮好了。
尤其在夏天的时候，这种凉茶预防中暑的效果十分喜人。
一年四季，大家都用它们来作为居家必备的清热解毒，凉血消肿常药。谁家小孩发热了，煮上一锅；谁家老人生口疮了，灌一肚子，谁家汉子辛苦一天劳作回来了，饮下几碗，第二天，神清气爽。
车前子的分布范围比起积雪草要广，路边随处可见。车前子的名字来源于古时候的道路都是泥土路，马车走过之后，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下雨过后，车辙里面就积满了水，风带来种子落在里面，车前草就从那里长出来。下一次，当马车再驶过的时候，就经常在车轮子前面发现这种草，因此得名为车前草。
车前草是一棵一棵的，长着椭圆形的叶子，一般十几张叶子之后，就会长出三到五根穗子一样的东西，开出白色的小花，小花谢了之后长出像芝麻一样的种子，尖尖的椭圆形，风一吹，就会落在周围。
因此，只要你发现一棵车前草，就会发现一群车前草，它们的整个家族都呈现在你的眼前。大家都叫车前草为螺跺菜，因为它们就跟田螺一样，整个家族都会密密麻麻的挨着叠着长在一起。
比起车前草，车前子，就是车前草的种子，作用要更大，阿银家唯一的小弟弟有段时间拉的大便里面有血，她采来车前子，成熟的，然后研磨给她弟弟冲水服用，便血的问题很快就治好了。她堂姐还给她讲过车前子的几个作用，譬如治拉肚子啊，治咳嗽啊这些，阿银当了妈妈之后终于体会到了这两种药草的强大。
积雪草煎煮出来的汤清亮，褐色，有淡淡的草木味，不算难喝，也不算好喝，但是车前草煎煮出来的汤，颜色更为浓郁，味道更烈，难喝指数直逼鱼腥草的一半。
因此阿银十分不喜欢喝这种凉茶，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绝对不喝，或者是喝的时候，捏着鼻子。
堂姐知道后，跟她去采车前子的时候，总会特别注意那些茂密的草丛，各种蛇虫鼠蚁出没的地方，因为那里长着红红的树莓，一个个鲜红的果子，挂在满是荆棘的草枝上，这种小树莓的果子特别酸甜可口，就是比较难找。
夏天的时候，堂姐还会带着她去摘马缨丹以及龙葵那紫黑色的果实，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植物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秋天的时候，堂姐就会带她去挖茅草的根，茅草的根二三十厘米长，有些更长，白白的一节一节，生嚼，有一种淡淡的甘蔗甜。拿来煎水，水也是甜的，这个水却有着等同积雪草以及车前草的相同功效，可惜只有秋天才能喝到。
秋天的时候，田野里的狗尾巴草开花了，毛茸茸的一条一条，可以采几根，变成一簇，轻轻的把这簇插到脖子里，那种微痛的刺痒感会把人吓一跳，田野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然后她跟堂姐在每天傍晚回家前，就会采上一打的满天星，插上紫红色、黄色的花朵，加上几根狗尾巴草，然后堂姐会给她编一个花环，她最喜欢扮演电视剧里的新娘，然后堂姐扮演撒花的童子，她每次都要演新娘，因为她觉得，她一直活着缺乏爱的家庭里，她一定要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或者，偶尔堂姐很有空的时候，就带她去挖一种叫做酸酸草，冬天的时候，这种草就会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摇曳生姿，轻轻把花茎折断，里面还会有一根有韧性的筋连着，把小花倒挂在耳朵上，就像戴上了漂亮的耳环。
挖开那个酸酸草，下面会有一些螺纹状的白色茎块，有一点点甜味，可以当作冬天的偶尔零嘴。
那个时候，大家都叫她是小尾巴，堂姐的小尾巴，堂姐和她，还有一条黄狗，她们往往在放学后的时光里在田野奔跑，踏过野草，跑过野花，晚风里飘满了她们快乐的声音，夕阳记录下飞奔的身影。
后来，堂姐去上了初中，周末也要补课，父母做了船运生意，十几天才会回来一天，家里只有她跟几个弟妹。
再后来，堂姐上了高中，然后，又考上了名牌大学，她渐渐的，很少见到堂姐，更不用说一起去挖药草的时光。
她高二的时候，在一个酒店兼职打工的时候遇到了阿浪，阿浪对她非常非常的好，阿浪追求她的那段时间是她觉得人生中最最甜蜜的时光。
他会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带她爬上汐山看日出，他会在傍晚的时候，骑着摩托车带她去兜风。他会跑一两个小时，只为了给她买她喜欢吃的零食，而且，无论她吃多少，他都是笑眯眯的，他会为了让她在午休的时候休息一会，胳膊都麻了都不会动一下。
阿浪让她体验到，原来手拉手就会心跳如雷，一个拥抱，冬天都变得不冷了，原来真的有思念这回事，原来亲吻是这么舒服而缠绵的事情，还有，原来晚上的时候男女还可以做羞耻而又让人念念不忘的事情，甚至让他们白天也停不下来。
再后来，她怀孕了，她父母强烈反对，原因无外乎是阿浪家穷，人挫，长得矮。
她想不明白，跟阿浪在一起如此甜蜜幸福，阿浪在她心目中如此英俊高大，而从来不关心她的父母凭什么阻止她。
她父母把她关了起来，准备带她去堕胎。
她发挥了人生中聪明才智的巅峰，她骗过了看着她的弟弟，然后从二楼阳台跳下来，跟着阿浪私奔了。
后来的日子，她终于知道，从前的十九年都是甜蜜的，结婚之后的日子才是酸苦辣。
没有了婚前的甜蜜，没有了婚前的体贴，连婚前的好脾气都没有了。阿浪的确是家穷，人挫，长得矮，因为，拍结婚照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阿浪跟她一般高。
阿银连续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因为阿浪说必须生，不然打断她的腿。
阿银除了自己带孩子外，还有十多亩的地要劳作，每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她都觉得身体不再属于她。
阿浪脾气暴躁，还不爱干活，动不动就破口大骂，阿银才说两句，就会遭到暴力的打骂，开始的时候，阿银忍受了一阵，之后，直接跟他对打，反正两人都一样高。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是个女孩，阿浪跟他爸妈不开心，连鸡汤都没有，阿银父母看不得女儿受苦，一下子买了五十几只鸡到她家里，她妈妈每天伺候她坐月子，炖鸡汤，还偷偷给她塞了不少钱。
等做了母亲，才能慢慢理解当年的父母。
再后来，五年后再次见到堂姐，堂姐给她端了一碗凉茶，是积雪草与车前子煎的，她就知道，那个味道一直都在她心里。
还有很多很多，阿银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生活，新鲜刺激有趣，快乐就像夏初的艾草一样疯狂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积雪草与车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