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19、祭神糕

　　黄老太是堂姐的干妈，但是她的年纪足足可以做堂姐的奶奶，因此，这种干妈的关系完全是一种衰运转移的一种迷信做法，就好像很多命硬的人会跑去认一棵超过一百岁的榕树做干妈一样。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干妈本身是有害的，因为她相当于承受了干女儿身上的噩运，因此很少人会主动给别人做干妈。

　　黄老太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因此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黄老太发高烧，对着每一个路过她的小屋子的人请求，帮她去找一个医生，没有人管她。

　　八卦又多事的大伯母进去了，后来还帮她找来了医生，黄老太十分感谢，因此，在听说堂姐命硬克父母之后，主动上门要求做堂姐的干妈。

　　从那之后，黄老太时不时会来堂姐家，大多数时候是过来聊一聊，还趁机顺走一些吃的。偶尔会给堂姐带点吃的或者帮她们家干一些不是太重的农活。

　　在农村，每一个村子都会有两尊神像，被村民尊称为社公，社母，他们长着慈善的脸庞，被人刻在两块大石板上，然后承受村民逢年过节的香火。

　　除了逢年过节，有一个节日，村民们也会自发的前去拜祭社公、社母，就是祭神节，祭神节时间不定，一般都由村里的一些神婆而定，选取大家都空闲的时间。

　　黄老太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佛教徒，每一次逢年过节的拜祭，她去得最早，自己不舍得花钱买衣服吃饭，但是会常年累月的进贡香火。

　　祭神节的时候，大家都要做一种糕点去拜祭，这一种糕点，黄老太做得炉火纯青，神仙吃完之后我们再吃，依然觉得此糕细腻、清甜，无渣滓，最有趣的就是，可以将一块菱形的糕一层一层的撕下来，薄薄的透明的一层白色，然后是一层半透明的粉红色。

　　要做这种糕，跟发糕一样，要寻找一种很特别的水稻来做，由于袁隆平爷爷的帮忙，村民们大多都种上了高产的水稻，而制作这种糕的水稻，是原先村民们种植的一种本地水稻品种，产量十分的低，只有袁∑狡分值奈宸种徊坏健

　　为了每年的祭神节，黄老太会把她手里不多的地大部分来种这一种水稻，然后在祭神节的时候做很多的祭神糕来拜祭神仙，然后当这些经过拜祭的糕点承载了慢慢的祝福之后，她就分给大家，满面笑容的对每一个吃到糕的人说，如果是农民，就要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对一些小孩说，要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对商人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总之，祭神节那一天，仿佛是黄老太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

　　黄老太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不好意思白吃她的糕，总会给她一些米去换，也有一些好吃懒做之徒，光吃，吃完之后还来拿，黄老太还一遍一遍的跟这些人说着吉祥的话，竟然还是平安喜乐，快乐一生。

　　做这个祭神糕，最重要的就是耐性了。

　　将本地粳米浸泡一天一夜，然后把米拿到石磨去磨，这个糕要求的米浆十分的细腻，因此，这个石磨不能是平常的大口径使用磨钩推动的那种，这个必须要用到下口径的石磨，然后徒手去推，每一次放米和水的时候，必须保证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一。

　　就这样，右手放米，左手匀速不停的推动石磨，石磨上下的缝隙里，就会冒出一股股乳白色的米浆，用手指去沾一点米浆，拇指与食指一搓，完全细腻仿佛水一般，找不出任何的一点微小颗粒。

　　一斤米可以蒸出两斤的糕，每一次祭神黄老太都要做五十斤的糕，因此她每次都要磨二十多斤的米，连续不停的转整个石磨三四个小时，手都酸软了。

　　祭神的时候的糕，有时候是五彩的，有时候是两色的，但是红色从来不少，要蒸出红色的糕，黄老太必须先找来红蓝草，将草煎汤，用汤泡米一天一夜，如果是隆重祭神节，黄老头就会用姜黄做出黄色，用枫叶做出黑色，用九肝草做出墨绿色，我记忆中只吃过一次彩色的，剩余的几乎都是红白两色。

　　米浆磨好之后，分别将不同颜色的米浆装在不同的盆里，然后，黄老太将米浆运到家里准备蒸。黄老太先在锅里放小半锅水，然后放上蒸笼，当蒸汽升起来的时候，先把蒸托内部涂上一层芝麻油，然后勺起一勺红色的浆，均匀的撒在盆上，然后盖上蒸笼盖。蒸大概五分钟之后，她用猪毛刷沾上一点油，然后刷在第一层已经凝固的糕上，开始勺另一种颜色的浆，均匀的倒在第一层糕上，这个非常的讲究技术，因为八层糕的厚度大概只有五厘米，而米浆浑浊，蒸汽很热，所以很难期待米浆可以自己趟平。

　　只能寄希望与黄老太的巧手，把米浆都倒在适合的地方，黄老太的技术还真不是盖的，每一次吃到的祭神糕的每一层厚薄一致，撕的时候十分容易撕开，我童年的时候很迷恋于这种撕开薄薄的糕体的感觉，硬逼我妈给我做一盆，结果我妈做出来的三层糕，压根分不开，如果不是颜色不同，大家伙会以为这是一盆实体糕。

　　就这样，一层裹一层，知道一个蒸盆里裹了八层层次分明的糕，最后再蒸十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黄老太自己住在一个三间两进的瓦房里，据说是她老公没死之前盖的，她虽然是寡妇，但是却还有三个女儿，只不过三个女儿，两个已经移民去了海外，十几年都没有回来过。

　　剩下的那一个，就嫁在另外一个镇里，就算是走路，三个多小时也到了。黄老太丈夫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最大的女儿才十五岁，小女儿才三岁，家徒四壁。

　　后来黄老太凭借着一手织布的技巧，种植大量的棉花纺线织布去卖，竟然供出了两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小女儿顽劣，因此早早就辍学在家帮忙。

　　黄老太的两个大女儿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之后，因为没有背景，依然过着窘迫的生活，大女儿嫁给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华侨，为了摆脱贫穷的生活，直接移民去了马来西亚，二女儿死皮赖脸的也跟随了过去，三女儿也想去，结果一个村姑自然被华侨鄙视了就只能留在村里。

　　老太那个时候，因为过度操劳，已经慢慢显示出过劳的病态，大女婿连回到农村探望岳母都不肯，就不要提帮岳母办理移民了。

　　据说，二女儿过去以后也迅速嫁了个一个华侨，做点小生意，生活过得还不错。两位女儿并非狼心狗肺之辈，仍然时不时的寄点钱回来给老母亲以及妹妹，两个女儿表示，自己不能当家，因此钱不多，只能给老母亲与妹妹改善伙食。

　　从此，村里只剩下老母亲与小女儿相依为命，小女儿最开始也不忿，但是久了也没有办法，鞭长莫及。再后来就慢慢认命了，再后来就嫁到了距离黄老太三四个小时脚程的一个村里。小女儿出嫁的时候，黄老太把两个女儿寄回来的、自己攒了几十年的钱，全部给了小女儿做嫁妆，后来，小女儿生孩子，说婆婆伺候不好。

　　黄老太就住到小女儿家，一直住到小女儿家最小的儿子五岁，整整住了十二年，小女儿家的四个儿女都长大了，女婿的父母不满意了，认为儿子不孝顺，为了不让小女儿为难，黄老太就又回到了那间破破烂烂的瓦房中住下，当初的村民已经搬离旧的村子，都在靠近公路的地方重新盖房，因此那间孤零零的瓦房更加显得寥落凄凉。

　　当年去女儿家住的时候，本以为就是永远，因此已经把田地全部分给族中叔伯，有些没分的，慢慢也被隔壁家侵占。

　　黄老太求爷爷告奶奶，讨回来七八分的水田，六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种自己收割，勉强温饱。

　　小女儿到底不忍，毕竟过去辏夏甘盏浇憬愕淖耍环植簧俚娜怂固矣谩２⑶遥孀攀奔涞南牛礁鼋憬慵幕乩吹那窃嚼丛缴佟

　　小女儿以及外孙，隔三岔五的就回来看看她，给她带吃的、用的，帮她干干农活。又是十多年过去，小女儿的大儿子都开始娶媳妇，小女儿当了婆婆，其他的儿女长大都出去打工，回来看她的人就越来越少。

　　久病床前无孝子，小女儿每年也就回来三五次，更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因此，就有了文章前面的那一幕。

　　黄老太好像自从搬回来住，也看开了这些，她开始一心向佛，每天在家里没事就念念跟村中神婆学来的佛经，跟着神婆倒腾些求神拜佛的活动。

　　在黄老太八十多岁的那一年，我记得是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因为那天晚上村里有一棵非常非常大的榕树，五六个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的榕树被劈焦了，第二天我们一群小孩子跑去看的时候就听说黄老太自焚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大家才知道黄老太的瓦房全都被烧黑了，似乎是黄老太买了两大桶煤油，她在房间里倒满了煤油，然后安详的躺在床上，在夜里十二点多，家家户户都睡着的的时候点燃了煤油。

　　也许老天爷都觉得不忍，估计火没起来多久，瓢泼大雨就下来了，因为据说尸身烧的不是很厉害，而下雨的时候又打雷闪电的，离黄老太住的近的村民竟然都没发现。

　　之后，村长带人清理了现场，通知了黄老太的小女儿回来办理丧事。

　　黄老太的小女儿将近五十岁了，她头发灰白，看到老母亲的死状的时候悲恸得说不出话来，她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想起过年的时候回来探望，老母亲跟她说，“阿霞，万一哪天我死了，你记得回来看我最后一眼，屋后那棵龙眼树，树下面我藏有金银珠宝。”她当时还觉得她的老母亲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个年代，哪里还有这种东西，要是有，当年姐姐们上学那么艰难，母亲到处去跪着求人借钱，为什么不拿出来花了呢。

　　但是她还是跟邻居借了把铁楸，把屋后的龙眼树下周围挖开了，挖了有一米多深，看到一个瓦坛，她心情瞬间绷起来，难道真有金银珠宝。她丢下铁楸，赶紧用手把瓦坛扒拉出来，揭开了盖子。瓦坛里是一个木盒子，木盒子轻飘飘的，她的心瞬间就落下去了，就说嘛，老太怎么可能有好东西呢。

　　她心里有点失望，本来想把盒子扔了，但是想了又想，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一叠东西，她打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最上面的是一种黄色的照片，是那一年，大姐二姐移民走前，她们三姐妹跟母亲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大姐二姐笑的很灿烂，老母亲还是那样的严肃，不苟言笑，她整张脸都蔫蔫的，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没有办法跟出国，所以心情才不好，看到她身上的花褂子的时候，她想起来了，那一天是她来初潮的日子。

　　也许是因为生气，肚子好像更痛了，下面像洪水开闸一样奔流不息。

　　送走两个姐姐之后，她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傍晚的时候，她的老母亲去邻居家讨了一把红蓝，煮了两个鸡蛋给她吃，从那次之后，家里的小院子里，总是种着红蓝，即使生完好几个孩子，她每次回家，老母亲都给她煮一碗红蓝鸡蛋。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纸，是那种小学生田字格的练习本上面撕下来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几十个字。
　　“阿霞，对不起，当年你不能出国，是我姑（故）意弄的，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瓜虫（孤独）到老，你姐姐门（们）给的最后一笔钱我没有给你，希望你能因为回来看我。

　　那张纸的后面，是一本存折，是七年前存进去的十万块。

　　阿霞那一刻泪流满面，她把那笔钱用来办了一个盛大无比的丧礼，买了一副三万块的棺材，黄老太最后的一身衣服是人生中穿过最好的，虽然，她的身子已经焦黑不堪。

　　从那之后，村子里但凡有儿女不孝，老人就会说，“我也不用你孝顺，到时候我爬不动了就像黄老太一样一把火结束自己。”把儿女们吓得够呛，立刻变身彩衣娱亲的二十四孝好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