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狗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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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全身湿漉漉的，地上滴滴答答的水迹，四肢剧烈的发抖，使劲的用臀部蹭那个沾满了蜘蛛网的角落。听到脚步声，身子立刻弯成弓形，看见来人，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起初，唔呜叫了一声，多可怜的小东西。她伸出手，它本来想躲，最后还是把脑袋蹭上了那只温暖的手心，一下，两下，三下，它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然而，下一瞬间，一个绳圈再次套上了它的脖子，温暖的手迅速离开，绳圈瞬间拉紧，它睁着大大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忘记了挣扎。
几分钟后，它又被挂上了那个枝丫，这一次，它没有逃脱。
它咽气之后，很快被沸腾的热水烫过，锋利的刀尖刮去了覆盖两个春秋的皮毛，再之后，四肢脑袋被丢到垃圾桶，随后是内脏。
其余的身体部分很快被剁成两指见宽的方块，堆放到了洗干净的大锅里，注入没过狗肉的水，葱条，姜块，蒜瓣，八角，茴香，桂皮浮在水面上，最后的，是一把黄皮叶以及盐，狰狞的火苗燎着锅底，水蒸气开始在锅面妖娆地舞蹈，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了，几个小时之后，它的最后一个细胞被煮熟，围着锅的是一张张血盆大口，以及冒出的“赞美”。
“你看，我都说了，七妹家的那条狗肯定好吃，身形修长，肉质结实，配上这个黄皮酱，绝了。”
“是啊，四叔，吃了这顿狗肉，让你老今晚重返三十岁啊。”
“狗屁，吃它这顿也就弥补了我的精神损失，那天要不是我手上有棍子，吃肉的就是它了。再说了，谁家的狗养大了不是用来吃的，就七妹那个小丫头，死倔强。”
“哎呀，你这话可别说让她听到，小心她跟你拼命，她家可是还有一只母狗。”
“就是啊，我们吃一顿就算了，别多话了。”
“我说怎么了，阿方还给了她五百块，这狗是我们买的，又不是白吃了她的。”那个四叔大声的嚷嚷。
“四公，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这个狗刚才逃走了，如果不是我，你们能把绳套把它逮住？”大家回头一看，原来七妹拿这钳子，就站在垃圾桶旁边。
大家神态都有点悻悻然，默默的在那里喝酒吃肉，虽然说七妹的狗是卖给了他们，但是他们第一次将狗吊在树枝上的时候，明明那个结打得特别牢，还是让它给跑了，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找了一个多钟头，愣是没找到，后来，七妹她妈妈就把狗给拉出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家的狗都特别精，第一次去抓的时候，还是七妹她妈先把狗引诱到一个空房里，十几个小伙子加上木棍麻袋，才能把它给套住，这个狗，可是连七妹她妈都不怎么能靠近。
七妹蹲在垃圾桶那里，戴着手套，用钳子把狗的两个门牙拔了下来，回家的时候用开水煮了两个小时，晾干，用酒精擦了一下，就把两个门牙装到了一个盒子了。
往后几年，每每遇到不顺，七妹就会梦到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然后醒过来，发现出了一身的汗，她心里觉得愧疚以及心里那点心思被揭的难堪。
她很讨厌这条狗，以至于它都没有名字，它小的时候，家里人称它为小狗，它长大了，家里人还是叫它小狗。
她家里有一条母狗，叫阿米，阿米是这条小狗的母亲，七妹很爱很爱阿米。
阿米是亲家外公送给她的礼物，因为那段时间，她们家多了一个弟弟，全家人都围着弟弟转，没有人顾及到她，她只能每天每天的到江边去玩，每天傍晚，都会看到亲家外公跟他们家的狗在江边的小路上散步，她觉得，亲家外公都比她幸福，每次看见亲家外公，她都要盯着他们家的狗看，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背影看不见为止。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亲家外公就给她家送来一条小黄狗，毛茸茸的，大大的眼睛，会发出想婴儿般的呜呜声，七妹对它爱不释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米。
开始的几天，阿米只是呜呜的叫，不肯吃任何东西，七妹急哭了，叫来亲家外公，亲家外公从他家里带来一碗猪肉小米粥，放到阿米的碗中，摸摸它的头，说，阿米快吃。阿米就乖乖的把粥吃完了，亲家外公捉住七妹的手，放在阿米头上温柔的摸，阿米，以后她就是你的新主人了喔，要好好的陪她玩啊。
亲家外公走了之后，阿米就不叫了，每天乖乖的喝粥，两三个月后，阿米变成了一条黄胖黄胖的小狗，脑袋大大的，眼睛大大的，仿佛蒙着一层水雾。
弟弟顽皮，拿东西去砸阿米，阿米躲了一下，然后拱起身子，凶神恶煞的样子。
母亲赶紧拿来一条棍子在手里，七妹看见了，赶紧去把阿米抱起来。
晚上的时候，七妹被父母叫到房间里骂了一个小时，从擅自养狗到不讲卫生，勒令七妹以后不许抱狗，以防传染疾病给弟弟，还要把狗的窝转移到柴房，下次要是看到她再抱狗就直接把这条狗丢到江里冲走。
从那之后，七妹没有抱过狗，阿米被关在柴房里养着，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七妹就去柴房看阿米，给它带她省下的猪肉鸡肉，还把绑住阿米的绳子解了，带着阿米去江边散步，阿米很乖，一直跟在她的脚边，从来不会乱跑。
阿米慢慢长大，变成一条可以看家护院的狗之后，它被放了出来，白天被绳子绑着守在大门口，晚上回柴房去。阿米乖巧，聪明，看见家里人都会轻轻的摇摆尾巴，只要看见陌生人就会大声的吠，也不挑食，弟弟吃剩的那些都进了它肚子了，它赢得了全家人的喜爱。
后来，母亲看阿米很乖，就把绳子给解了，弟弟很顽皮，经常扯它的耳朵，揪它的尾巴，阿米只要看见弟弟，就会跑开，弟弟不死心，有一次甚至想爬到阿米的背上，阿米矮下身子，吱溜一下跑远了。
弟弟四岁阿米两岁的那年，七妹考上了邻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七妹是全村第一个考上那个重点高中的女生，村里去年还有一个号称为神童的男生考上，七妹的父亲高兴极了，村里人都恭维他，让他觉得十分有面子，终于又开始关注起这个他冷落了四年的女儿。
邻市的高中，离家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七妹想去，这样她就能离开这个存在感低弱的家，可是，她又舍不得阿米，也许看出了她的不舍，母亲答应会好好照顾阿米。
母亲的确好好的照顾着阿米，阿米生病的时候，母亲还特意为阿米熬了几天的小米瘦肉粥，不再喂它剩饭剩菜，阿米似乎也特别粘母亲，每天跟着母亲出去干农活，到了田里，就乖乖的坐在地里，有一些麻雀飞过来啄粮食的时候，阿米还会跑去帮忙赶掉这些麻雀，带着阿米出门，傍晚回家的时候，阿米会走在前面开路，母亲也不愁会遇到老鼠蛇之类。
每个月回家的时候，七妹刚回到村口就会看到阿米和弟弟等在那里，一个豆丁那么大的小孩，旁边坐着一条狗，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弟弟顽劣却可爱，阿米也渐渐的喜欢上这个弟弟，一切似乎很美好。
七妹离开家读书的第二年，阿米生下一窝小狗，听说因为配种的狗不是一个品种，所以生出来的狗五彩斑斓，母亲留下一只跟阿米最像的小狗，然后把其他的小狗送了人。
七妹暑假回家的时候，新生的小狗已经两个多月了，黄色的身子，头上夹着几撮白毛，尾巴的地方还一段黑一段黄，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扒着阿米的两个□□，阿米柔顺的躺在稻草杆上，眼睛特别特别的柔和，□□鼓鼓，一看起来就是喂不完，因此小狗特别的壮，可是七妹看它一眼就烦，转身离开了柴房。
生了小狗的阿米，留在柴房的时间特别长，有时候甚至不跟七妹一起去散步，七妹把省下的肉喂给阿米，阿米竟然不吃，留给那只小狗，那只小狗看七妹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敢吃，七妹哼了一声，离开了柴房。
七妹坐在江岸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江面都映成了橘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她想起那些阿米陪伴过的日日夜夜，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把所有的烦恼跟阿米说，不敢去某个地方的时候，带着阿米，仿佛有了满腔的勇气，晚上一个人不敢睡的时候，她把阿米叫到床边，然后阿米睡在床前，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阿米连位置都不会变，阿米为她赶过邻家凶猛的大狗，阿米在她每次回家的时候在村口等她，甚至，只要看见她，脑袋就会蹭着她的脚踝，轻轻的摇着尾巴。
可是，阿米现在有了它的小狗，就像父母当年有了弟弟，杀鸡的时候鸡腿仍然是一只，可是不再夹到她的碗里，她的房间也被换到了楼上，因为楼下光线好，适合弟弟住，甚至连一向标榜爱她的舅舅，过年的时候只准备一个大红包，看见她的时候才说，哎呦，我忘记了你的份了，阿米也一样，跟其他人一样，会把她的份给忘了。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把前襟都流湿了。
那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跳江自杀，大概是因为太伤心了，无人可爱。
那一天哭过之后，她就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决定大学的时候，要离这个家远远的，最好一年也不回来。
后来小狗慢慢长大，跟着母亲出去干活的就变成了小狗，阿米还是守着家里的大门，在她回家的时候跟弟弟等着她回来，那一年，她几乎不再亲手喂阿米，再也不摸它的脑袋。
高考那年清明节的时候，她被父亲叫回来祭祖，希望保佑她考上一个好大学，清明节的晚饭很丰富，因为全族人都在他们家吃，七妹端着一盘又一盘的重重的菜，脚步凌乱，端着一盆酸菜鱼汤的时候，她脚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还有点滑，然后她听到一声呜呜声，噢，可能踩到阿米了，她立刻把脚抬开，小声的对阿米说了了声对不起，阿米轻轻的站起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走了。她抬头看见母亲大惊失色的跑过来，聊起她的裤脚，“咬到哪里了，疼不疼，有没有流血。”“阿米没有咬我，它只是蹭了一下我的腿。”她觉得母亲的表情很奇怪，阿米怎么会咬她呢。
母亲把她的两只脚都检查了一遍，嘘了一口气站起来，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之后说，“你这一年多都没有喂过它了，谁说得定呢。我天天喂它，顿顿喂它都两三年了，上次不小心踩到它尾巴，它对着我的脚张口就咬，如果不是那天我穿着雨靴，它只是咬到了塑料，我就用棍子打了它一棍。要不是看在这几年它乖的份上，你知道村里的习俗的，咬了人的狗是一定要卖掉的。”顿了顿，母亲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踩到了它肚子上，不管怎么样，你以后离它远点，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
那天晚上，趁父母不注意，七妹又把阿米带上楼上，她摸了摸阿米的头，再次说了句对不起，阿米那天晚上在她床边陪了她一晚，第二天下午，一直把她送到公交车站看她上了车才跟着弟弟回去，她坐了车上，看见一个小男孩和一条狗，身影慢慢的模糊。
她考上大学之后，她父亲以学费不够跟一个亲戚借钱，那个亲戚说借钱可以，把小狗卖给他吃一顿，因为他最近腰膝酸软，要补一补，况且那条小狗凶恶无比，前几天就差点咬了谁谁谁，父亲立刻就答应了。
母亲有点难过，这一年多以来，都是小狗陪着她，进进出出。但是，她还是把狗引诱到了空房子里，七妹没有什么感觉，她每次看见那只小狗，都会立刻掉头，不管它的尾巴摇得有多欢，每次看到七妹摸阿米的脑袋的时候，它就会欢快的把脑袋蹭过来，收到七妹白眼一枚。
甚至于，七妹会偷偷的喂阿米好吃的，趁着小狗跟她母亲出去的时候，每次去散步，从来不许小狗跟着，如果小狗要跟着，就用棍子吓唬它，每次七妹要去上学，小狗想跟着，七妹就会瞪它，它就垂头丧气的回到柴房去。
听到小狗要被吊死杀掉的时候，她心里甚至有小小的幸灾乐祸，终于再也不要看到这个讨厌鬼了。可是，一个小时后，母亲一脸为难的来跟她说，小狗逃脱了，然后大家找了
很久，都没有找到它。
母亲让七妹帮忙去找，因为万一找不到小狗，万一亲戚反悔了，七妹大学的学费就难办了。七妹想了一下，从她母亲手里接过那个绳圈，站起来往楼上走，她母亲觉得奇怪，还是跟在她后面。
七妹的房间里，有一个角落，里面堆满了她从小学到现在的课本，七妹让她母亲在房间门口等她，然后，一分钟后她把小狗交给了她母亲。
突然间觉得心脏有点绞痛，七妹想，我得做点什么，她拿起父亲的钳子，去垃圾桶那里拔了小狗的两个门牙，那两个门牙保存得十分完整，没有任何残缺，她把门牙消毒之后丢到盒子里。
上了大学之后，北方的气候习俗与南方迥异，看着校园里莹莹的绿色小灯，她回想起那个江边的黄昏，那粼粼的波光，好像都在嘲笑她的残忍，她第一次摸了它的脑袋，然后就杀了它。
七妹时不时的会做噩梦，醒来就会汗湿全身。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打电话给她，几分钟后，母亲支支吾吾的跟她说，阿米死了。七妹大惊，原来阿米在小狗死了之后经常出去乱逛，乱吃东西，有一天下午，吃得肚子鼓鼓的回来了，没多久，就躺地上口吐白沫，刚好有人来村里收购活狗，母亲就趁阿米没死透，半价卖给了那个屠夫，还卖了三百块钱。
七妹觉得话筒冰凉无比，她问母亲，你为什么要把它卖掉，不找个地方埋了它？母亲骂她神经病，哪有给一只家养的狗立坟的，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免得你牵挂。
后来过了几年，她们家搬家，七妹找到了当年的那只盒子，那两只狗门牙还是那么雪白，她用锥子在牙根的地方钻了个洞，拿根红线把两个狗门牙串到一起，挂在脖子上。
在民间传说里，家养善良好狗的门牙，可以驱邪保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狗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