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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芭蕉糍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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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清香,糯米的软滑,花生与芝麻的甜香,像猫爪一样要命的挠着阿宗的心。
阿宗初中毕业之后回到村里,他的父亲是村里的屠夫,他母亲早逝,他父亲靠着杀猪拉扯大了兄弟两人。他父亲的打算是等阿宗拿了毕业证,就把他送到市里的一个远房亲戚的修车铺里做学徒。眼看着车子越来越多,修车应该是一门不错的手艺。
没毕业的时候还好,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阿琴,毕业了之后阿宗心里就不淡定了。尤其是听说要送他去市里,他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借着回去拿毕业证啊,送个什么东西给初一的弟弟啊,时不时的回去见一次阿琴。
阿琴终于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把一个实诚孩子弄得魂不守舍是不对滴。后来,八月初三的时候,阿琴邀请阿宗去他们家吃社,为了掩饰,还让阿宗叫上同村的几个小伙伴。阿琴在后院的芭蕉树下对阿宗解释了一番,就是我只把你当学生啊,发了一堆好人卡。阿宗不说话,他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面,那天晚上,阿宗连晚饭都没吃就回去了,连他最爱的芭蕉糍都没有碰。
第二天,阿宗就到学校所在的镇上的一家碎石场工作了,碎石场的工作十分辛苦,并且每天都是石粉飞扬,工作一天下来,整个人就像思考者的雕塑一样逼真,全身上下都是一层石粉。但是阿宗却很高兴,因为,只要阿琴回家或者出学校办事,就一定会经过碎石场前面的那条路,他就可以看到阿琴。
阿宗第一个月的工资给阿琴买了一双非常贵的羊皮手套,因为她发现经常写粉笔字的阿琴,冬天的时候手经常生冻疮,骑自行车的时候整个手都肿起来了。他特意洗澡之后,,趁着看望弟弟把手套送给阿琴,阿琴不肯要,他就一直站在教室办公室的门口那里,阿琴迫不得已只能收了。一个月又一个月,阿宗的工资全部用来给阿琴买礼物,从手套到衣服到鞋子,从钢笔到护肤品,总之,只要一发工资,阿宗就到市里的百货去,什么贵的好的买什么。
阿琴不敢不要,因为阿宗每次都直接送到教师办公室去,她不要阿宗就不走,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光站着。
两年之后,阿琴就和阿宗半推半就的在一起了,因为好几年的年龄差异以及曾经的师生身份,使得两个人都偷偷摸摸的在进行恋情。那大概是阿琴最甜蜜的时光了,他们偷偷的在阿琴下课之后或者上课之前见面,沿着江边茂密的竹林散步。有时候是夕阳将坠的黄昏,有时候是朝阳初升的早晨,在江边的每一条小道上,他们牵手,相拥,接吻。
这段感情最后还是被阿琴的父母知道了,因为阿琴已经26岁,就算是个大学生,在村里也是个大龄女青年了。父母开始动用各种人际关系给阿琴进行相亲,阿琴也不是不去,但是每一个相亲对象都搞砸了。阿琴的姐妹众多,耳目也就众多,因此,很快,阿琴和阿宗的事情就被发现了,那一年,阿琴刚过完27岁的生日,阿宗才21岁,他们两在一起甜蜜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在农村,师生恋的杀伤力远远不如另外一件利器威力大--门当户对。
农村人才不管你们是不是师生呢,就算是阿琴那个书生气十足的父亲也不管。他只知道,他的女儿是这个村子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是镇上初中的编制内的教室,是吃商品粮、国家饭的。阿宗算哪根葱,就是一个屠夫的后代,家徒四壁,连地都不多几亩,连母亲都没有,农村人把父母缺失视为一种缺陷,他怎么配得上他们家高尚的阿琴。
不要怀疑任何农村人的行动力以及生产力,阿琴的父母不仅仅把阿宗请到了他们家里,还把阿宗的爷爷奶奶并两个叔伯一起请了过来,讲明白之后请他们好好管教阿宗。阿宗的父亲大怒,被人羞辱的羞耻感刻骨铭心,回家之后用皮带把阿宗打得半死不活,并且立刻帮他将碎石场的工作给辞了,跟市里的亲戚联系,打算阿宗一能下地就立刻把他送到市里。
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正是清明前几天,阿宗家里有个远房叔伯回来祭祖,听说了这件事情,就跟阿宗的父亲商量,你看,你将他送到市里,市里离镇上也不远,万一他们两藕断丝连就不好了。说到底,要是取了这样的媳妇你家挺赚,女大学生啊,哈哈哈,对吧。问题是人家不愿意嫁给阿宗嘛,你让阿宗跟我去深圳,做几年,回来就变成大老板了,什么样的老婆取不到。
阿宗的这位远房叔伯回来的时候,穿着人模狗样的西装,祭祖的时候花钱也十分的大方,阿宗的父亲被说服了。于是,这位远房叔伯回去的时候,带上了阿宗,阿宗那个时候走路还需要人扶。
他们连告别都来不及,就这样永别。
听到阿宗已经去了深圳的消息,阿琴去他们常去的江边呆了一阵,夕阳西下,原来真的有“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样的美景。以前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注意到呢,其实江边蜿蜒的小路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之后,阿琴好像彻底把阿宗忘记了,照常上课,下课,回家,相亲。
以前相亲的时候没觉得,现在怎么发现这些相亲对象那么的矮,头发那么少,肚子那么大。对她说话也不如阿宗的温柔,做事也没有阿宗的细致,连背影都没有阿宗的帅。总之,密集到每周相亲两个的程度,阿琴还是待字闺中。
阿宗自从去了深圳之后,就没有了消息。当时的农村没有电话,阿宗的父亲以为阿宗在怄气,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第一年过年的时候阿宗没有回来,阿宗父亲觉得正常,第二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回来,阿宗的父亲觉得可以忍受,等到第三年的时候,阿宗的父亲待不住了。年初二那天就揣着不知道哪个亲戚给的,当初远房叔伯的地址的纸条去了广东。那个与他们同姓的远房叔伯是个孤儿,十几岁的时候去了广东,三十几岁回来,村里没几个人跟他有联系,只有一户人家还留着他当初的名片,还是因为小孩觉得好玩才留下的。
阿宗的父亲找到的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向周围的人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九十年代的深圳改革开放,热火朝天,一两个外乡人的去向根本无法找到。
阿宗的父亲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回家,希望他的阿宗哪天就会奔回家门,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好让他放下吊在半空的心。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阿宗再也没有回来,那个远房叔伯也没有回来,甚至连他们的一星半点消息也没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
阿琴相亲总是不成功,开始的时候是她在嫌弃对方,心里默默的拿阿宗对比。再后来,过了三十岁之后,就是别人嫌弃她,长得不怎么样,不漂亮,身材也不好,还矮,脸色也黄,还只是个初中老师,家里还是农村的。
阿琴把标准降了又降,终于在32岁那一年跟一个诊所的医生看对了眼,两人准备去领证结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阿琴看着窗边的芭蕉叶,又反悔了。
这件事大大的得罪了当初介绍的媒人,连父母姐妹都对她绝望了,于是抛弃了她。家人不再为她介绍任何相亲对象,她每天困在学校里,自然也认识不了别人,她还是那个每天上课,下课,回家,农忙的时候帮忙干农活的阿琴,家里人都不怎么给她好脸色看,渐渐的,她的笑容也少了,苦哈哈的脸,看起来比四十岁还老。
只有阿琴的母亲,背着家人偷偷的到处找人让阿琴去相亲。老太太并不识字,也认识不了几个人,加上后来弟媳生了几个小孩,家里房子紧张,阿琴就直接住在了学校的宿舍了,一年到头过年过节才回来。
也曾经有同村到广东打工的人吹嘘说在哪里哪里看见了阿宗,已经变成了大老板,身后跟着一群小弟。也有人说在哪里哪里的某个破落的池塘边,看见了一个乞丐,口音跟我们相似,估计是阿宗。
但是阿琴以及阿宗的父亲都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因为如果是阿宗,他一定会回来,他爱这一片清香的芭蕉叶子气息,和那个等在芭蕉树下的姑娘。
阿琴四十岁的时候,镇子旁边的一大片荒坡被开发成了工业区,因为很多产品是对外出口,村民文化水平低,偶尔,阿琴会被请到那里培训工人。
一个八月初三的下午,阿琴在培训的间隙,接到她母亲的电话,她母亲说刚好过来这边银行存钱,所以给她带了几个芭蕉糍来,阿琴知道她母亲是特意过来的。因为送过来的芭蕉糍数量很多,培训结束后,阿琴就分了几个给那个工厂的管理人员。
他们正在吃的时候,“哎呀,咩甘香啊。”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走进了培训的办公室,那个中年人据说是那个厂子的副厂长,丧偶,那天,他吃了三个芭蕉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