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再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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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一行人来到左岸。
左岸是城中有名的清吧，环境好格调高消费自然也是不菲。只是老板早年与杜郗羽有生意往来，一来二去倒成了朋友。
杜郗羽闲暇时爱来这坐坐，连带着这一群人也把这里当成了定点聚会的地方。
一进包厢，只看到人头攒动，宁白微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被领错了地方。可是定睛一看，发现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以为遗失在另一个世界的面孔，此时像是凭空一一冒了出来，那些记忆奔涌而来，许许多多的人名在喉咙口翻涌，呼之欲出。张了口，却一时一个都叫不出来。
“怎么，不认识了。”好在苏珞从背后很快给她解了围，“你走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变了不少，认不出来也正常。”她察觉到宁白微的僵硬和无措，默默搭上她的后背轻拍了两下。
接收到苏珞动作中的安抚之意，宁白微渐渐放松下来，吸一口气，绽开笑脸，“怎会忘记，爱琳，慧文，菁菁。”她张开双臂，迎向最前面几个女子的拥抱，正是她大学时的几位室友，当年匆匆一别，再未联系。
“好久不见了。”她微笑道。
“还说呢，这些年你死哪去了，说走就走，连毕业典礼都不参加。”爱琳是她们寝室最小的，向来心直口快，这么多年倒是全然未改，此刻别人还未开口，就听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连连发问：“我听说你和安墨阳结婚出国了，大家老同学一场，至于这么神秘吗，婚礼都不通知我们。”
宁白微的笑意顿时有些僵硬，好在身后传来的声音，及时解救了她的难堪。
“都站在这累不累，进去坐下再说话吧。”短短一句话仿佛天降救星，宁白微感激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道谢，又不确定他的本意是否是为自己解围，也许只是站的不耐烦，便又默默咽下。
她的念头还未转完，突觉气氛有些不对。这才发现，满室嘈杂俱都安静。
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许多正在聊天的人也听了下来，看向门口。
开口的正是杜郗羽，他一直沉默的跟在队伍最后，一时没有人发现他，此刻一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来。
偌大的包厢，居然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大学的同学对当年年杜郗羽和宁白微这对神仙眷侣大都记忆犹新，虽然后来他们分手，各自也有了新的对象，但两人之间，却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牵绊，说起一人，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
宁白微离开之后再未出现过，与大家也基本断了联系，杜郗羽在那之后一改读书时众星捧月的作风，独来独往，日渐沉默，毕业后，同学聚会也从不见他参加。
时隔多年，两人居然再次同时出现，使得当年的同学都一时讶然忘声。而其它不明就里的人，也被这样的气氛镇住，莫名其妙的跟着忘了说话。
好在尴尬的沉默只维持了几秒，大家也都反应了过来，赶忙起身把把今天的主角迎进去，包厢里恢复了初来时的喧闹。
待得堵在门口的人大多散去，宁白微这才看清包厢里的情形，说是包厢，规格基本当得上一个小型的宴会厅，却更舒适温馨。地中海的装修风格，以白色和蓝色为主色调，没有过多繁琐的装饰，但到处摆放的鲜花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房间四处散放着布艺沙发，不规整的摆放更觉慵懒舒适。中央一圈是西式长桌，上面有各色糕点食品供宾客取用。旁边是香槟塔和木桶装的红酒。
中央是一座小小的高台，上面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背后是一整面墙大小的幕布，用投影制造出光影变幻，一眼望去，窗外是海水蔚蓝无波，蓝顶小白屋影影绰绰，竟恍惚间让人觉得真的置身爱琴海。
参加聚会的比宁白微想象中多，有二三十人左右，主角居然是最晚到的。
好在来宾也不需他们招待，到了便各自寻了熟悉的或是多年不见的故友坐下，聊天说笑，气氛轻松，倒真是像苏珞说的家宴的氛围。
“你这小型聚会弄的挺大阵仗啊，那个投影设备，效果基本顶得上一个大制作电影的发布会了。”宁白微低声打趣道，“当真土豪。”
“土豪的不是我。”苏珞淡淡说道，“我太忙，基本上没管过，允霆托朋友帮的忙。”
宁白微一愣，还未说话，苏珞又道：“至于这个朋友是谁……自己想吧。”话音未落已被一群人簇拥了进去。
宁白微不及思索，也被拉着向里走，瞬间被各路问候以及久别重逢的戏码攻占，再也没精力想别的。
甫一落座，便被重重包围，她此次回来，并未告知任何人。刚才三位大学时感情甚笃的舍友，也是提前一天才知道她也会来参加这次聚会。
当年寝室的四个人，除了宁白微，爱琳已经结婚两年半，女儿刚刚满一岁。菁菁也在去年底办了婚礼。慧文与男友爱情长跑多年，目前正在筹备婚礼。
此番相见，相隔五载光阴，当年的少女都已为人妻为人母，宁白微笑着，心下感叹。
耳边听着菁菁咋咋呼呼的笑闹，慧文依旧是大姐的范张罗东张罗西，爱琳与她关系最好，此刻握着她的手，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些年洒满阳光的午后，或是晚风温柔的夏夜，她们几个手挽着手，汲着拖鞋去西门外的小店喝奶茶吃宵夜，年轻的女孩们，走在路上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一路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引得路人不住回首。
那样明媚又灿烂的时光，她生命里，硕果仅存的光亮——
宁白微忽然发现今天的party与其说是小型婚礼，更多的像是大学同学聚会。
苏珞是医学院的，但邀请的人，却更多的是宁白微文学院的同学和舍友，虽说她当年跟宁白微玩的好，因此与她身边的许多人也熟识，但今天专门邀请她们，却确确实实是为了宁白微。
想是苏珞外冷内热的性子，一直最是了解她，借着办婚礼的名头把当年的同学都聚在一起，希望化解她的心结，虽然她并不真的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但对于她，苏珞总有着莫名准确的第六感。
对于这样的良苦用心，宁白微只觉心底暖意流过，几乎连眼眶都微微发烫。
这次来的人不少，仔细分辨过去，大多脸熟，却未必叫得上名字。
A大作为知名的综合性大学，规模庞大专业繁杂，学校希望学生能够互相取长补短而不是壁垒分明毫无交集，因此经常性的举办全员参与的活动，并不完全以学院为单位。
宿舍虽说大多还是按专业划分，但特殊情况下，混住也是有的，像杜郗羽，因为家在本市，人又矫情，原本退了学生宿舍，后来又觉得实在不方便，复又重新申请，他所在的商学院金融系当时已没有多余的床位，便把主意打到了纪允霆他们宿舍。
纪允霆与他交好，且他们宿舍偏巧有一人身体原因退学床位一直空着。两人商量着，到校领导那软磨硬泡，虽说不合规矩，但耐不住两张笑容灿烂的过分的脸和大白牙每天报道，一来二去校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
于是杜郗羽大一下学期便大摇大摆搬进医学院宿舍，与纪允霆当了将近四年的舍友。再加上苏珞的这层关系，比起他自己的同学，与医学院这批人倒更为熟稔。
宁白微与苏珞自初中起便是同桌，如愿以偿考入同一大学后更是感情日笃，后来又跟着她，认识了杜郗羽和纪允霆。
突然想到大一那年，大家课业都不算忙碌，经常下了课便聚在一起，同出同入，那样的日子——
宁白微深吸口气，打断了思绪。不是说好的，不许再想起，回忆是最无用的东西，除了凭添烦恼，无所助益。
她这样想着，重新扬起微笑，强迫自己回神，加入周遭的热闹氛围。
相比她们这一边的窃窃私语轻言浅笑，另一边男人较多的一群人似乎聊的更加热切，不时爆发出笑声。
宁白微在众人围绕的间隙抬头望去，不见了苏珞和纪允霆两个主角。
再往远看，苏尘远年纪比他们略大，他们入学时他已是研究院的新生，因此与这里大多数人并不熟悉，不过他作为纪允霆的学长兼主刀医师，与他现在带的纪允霆同批的其它实习生一起，随意找了个角落坐着，看上去倒也相谈甚欢。
而杜郗羽，便在刚才笑声最热烈的人群中央。
他那个人啊，只要在人群中，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中心，好像有什么引力一般，会让身边人不自觉的围绕着他。
骚包的孔雀——想起以前苏珞的经典评价，宁白微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他在我们这批同学中已经是个传奇人物了，好多人今天是为他来的。”爱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到后者了然的微笑，“一回国就做了上市公司的CEO，本来已是传奇，没想到不到两年就辞了职，跟一群朋友自己开设计公司，短短几个月已经开始盈利。履历很精彩，但他真正赚钱的，还不是这些明面上的。”爱琳看着她，“杜郗羽，金融界的黑马，投资天才，眼光独到又异常精准，本市近年来最当得起青年才俊四个字的人。”
接收到宁白微的眼光，她耸耸肩，“别这么看我，这么肉麻的话不是我说的，前两天看到的金融杂志，他占了一个版面。”
她接着笑道：“毕业后，这等大人物我们基本是没福气见活的了，难得今天收到风声说他也会来，多少人专门过来就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让他看着旧同学的面子随便提点一下，哪只股票会涨那种基金潜力大什么的。”
顿了一下，爱琳突然收起玩笑的口吻，“不过，他也确实是个特别聪明的人，读书的时候，因为你，经常见他跟着咱们插科打诨，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太聪明了。”她语带叹息，“你们当年，真的很般配，我原本以为——”
“打住打住，”宁白微匆忙打断了她，“这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他干嘛。”
“说真的，你们当年分手，我们真的没想到。”菁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插嘴道：“大二那年说你们分手了，你不知道跌碎多少人的眼镜。”
“还能行不能行了，你们干嘛呢。能不能饶了我了。”宁白微笑着，但细心的文慧已看出她的僵硬，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不提这些了，你们也是，要不咱也聊聊你俩那些个红尘旧事。”说着转向宁白微，笑道：“你也别怪她们，毕竟你一毕业就走了，这么多年没见，自然习惯性的就谈到过去的事了。”
“唉，说到这，你老公呢，他怎么没来。理工系的才子，闷葫芦一样从来不爱跟我们玩，结果不声不响就把我们校花娶走了 ，都没个交代。”
好不容易止住一个话题结果带出了一个她更不想提的话题，宁白微只觉额头抽痛，几乎要后悔来参加这个聚会。
好在接下来的骚动成功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余那面巨大的投影墙上幽蓝的波光，顿时，全场都如同置身大海，聊天的，谈笑的都渐渐停下，气氛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一阵轻灵的钢琴音流淌开来，合着沉静的男声，低低呢喃着一首英文老歌：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 its only seed
It's the heart afraid of breaking
That never learns to dance
It's the dream afraid of waking
That never takes the chance
It's the one who won't be taken
Who cannot seem to give
And the soul afraid of dying
That never learns to live
When the night has been too lonely
And the road has been too long
And you think that love is only
For the lucky and the strong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s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the spring becomes the rose”
声音很轻，柔和的拂过耳畔，却像有着什么魔性一般，把人的心莫名的变得酥软起来。
琴声与歌声渐渐弱下去，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台上忽然亮起一束光，打在正中央穿着一身白西装抱着吉他的纪允霆身上，他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专注，灯光下，像一位真正的王子。
同样的旋律从他手中响起，他却没有唱歌，而是对着话筒，说了一段话：“你不知道，我从不敢想有一天，能够在这样的情境下看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看到你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梦里。可是在那样的梦里，你身边的人，并不是我。你不知道，从第一眼起，到很多年过去，我习惯追逐在你的身后，像飞蛾追着光，却从不敢奢望。你更不知道，当有一天你终于停下脚步，回过身，告诉我，你愿意，我当时的心情。我不是一个懂得诗情画意的人，可是今天，我站在这，想告诉你，这些你不知道的事。”
台下的人早已聚拢过来，此时自发分成两边，今晚的女主角终于出现中央。
苏珞并未着婚纱，而是穿了一条设计简约的红色小礼裙，裙摆微微散开，更衬得美人如玉，像一朵绽放的红色玫瑰，明艳不可方物。
纪允霆缓缓放下吉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鲜花， “刚才说的，是你不知道的事，现在要告诉你的话，你一定知道，但是我还是要说，即使这样很俗套。”他对着苏珞的方向，单膝跪下，“谢谢你嫁给我，老婆，我爱你，永远。”
人群中不知谁先爆发出一声欢呼，顿时掌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宁白微上前揽过苏珞，只见那双一向清冷自持的眼中此时正波光粼粼，万千光华都在眼底闪烁。
这一刻的红玫瑰，没有了尖刺，只余芬芳。
宁白微轻轻推了她一下，她终于反应过来，举步上前，接过纪允霆手中的花，顺势拉他起来，轻声说了句，“傻子。”
纪允霆猛然站起，在欢呼声中一把抱起苏珞，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掌声经久不息，许多女同学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热泪盈眶，宁白微用力的拍着手，看着最好的朋友此刻的幸福，眼眶发热，却笑不可抑。
亮光打在中央相拥的身影上，伴着跃动的光晕和鲜花，美的像梦突然。
宁白微却突然想起什么，不由自主扭头望向亮光聚焦的不远处，那里是摆着钢琴的地方，除了最初的弹唱，始终没有灯光扫过，弹琴的人，也一直坐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去，果然看到杜郗羽依然坐在钢琴旁，并没有站起来抢主角的风头，此刻看着台上相拥的两人，也只是静静的微笑着。
宁白微的眼光在他身上刚一停留，他就像感觉到了似的，回望过来。含笑的目光与宁白微正正撞上，眼底笑意却没有收起，在灯光的明灭中，恍惚间满是温柔的错觉。
宁白微对上这样的目光，顿时竟有些痴了。一时间，好像时光流转，忘了今夕何夕。
那厢纪允霆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放开苏珞，跑过来拉起杜郗羽，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朗声笑道：“兄弟，今天多谢你了，咱哥俩这么多年没合作，还是这么默契，珠联璧合，不逊当年。”
杜郗羽笑着拍拍他的肩，“帮你追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剩临门一脚，怎么都要送佛送到西的了。”
“会不会说话，什么送佛送到西，还珠联璧合，你们俩就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即使刚经历过这么感性的时刻，苏珞对着他们依然不改毒舌本色，只是鼻音和眼中来不及褪去的光亮有些出卖了她。
杜郗羽却难得的并未与她针锋相对，闻言放开纪允霆，到苏珞面前，轻笑道：“三岁就认识你，只今天有点女人样。从小每次你跟我打架我都在想，这样的女人肯定嫁不出去，想不到还真有人猪油蒙了心，百折不挠痴心不改非要娶你。”
苏珞听了，首先绷不住笑了出来，想想不对，还不待她反击，下一秒就又被面前男人的举动吓住。
杜郗羽上前轻轻拥住她，“无论如何，看到你幸福了，真的很好。”他握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
“你们今天都怎么了，干嘛呀都是。”苏珞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伸手勾住杜郗羽的脖子，也拥紧了这个从小认识，见面就打架，嘴上永远恶毒互损，但是却也比谁都希望对方幸福的朋友。
半晌，杜郗羽放开苏珞，摸了摸她的头，“我总算可以跟苏伯父交代了。”
杜家与苏家本是世交，杜郗羽小的时候举家迁到A市，但两家并未断了联系，后来苏珞考到A市，自然而然被托给杜家关照，这些年过去，杜家父母早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苏珞吸吸鼻子，打掉他的手，“别乱摸，发型都被你弄乱了。谁用你交代了。”杜郗羽闻言笑而未语。
纪允霆见势差不多，上前揽住她的肩膀道：“好了老婆，再这样我要吃醋了。”
“有完没有。”苏珞毫不客气给了他一肘子。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宁白微看着他们，一直安静微笑，正想默默退开 ，却被苏珞发现，一把拽住她，“往哪跑。”
“我能往哪跑，刚刚看到一个俗套的大团圆的故事结局，去抖抖鸡皮疙瘩啊。”她笑容灿烂的调侃，想了想，也给了苏珞一个拥抱，“对了，虽然起鸡皮疙瘩，但是还是要说，你幸福，真好。”
苏珞紧紧抱了她一下又放开，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注定是故事中人，在你幸福之前，这个故事都不能算大团圆结局。”
宁白微呆了片刻，笑了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顺势将那其中不受欢迎的液体抹去。
一直在角落里的苏尘远此时走上前，递给他们几杯红酒，“这样的气氛，是不是该喝两杯了。”
大家笑着附和，纷纷散开各自倒酒，又三三两两的聚集，推杯换盏，都是多年未见，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气氛一下子热闹不已，两个新人更是瞬间便被困在人群中央围攻，脱身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再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