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203、公子心思

　　“另一个版本……”陆重雪低声念道，却不是迷惑，反而带有一种别样的愉快。
　　空迟敛了笑容，声如蛊惑：“即使我不在现场，我也相信，就算是被逼楼，你仍有法化解。竟走到火烧重雪楼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陆重雪不言不语，仿佛是戴了张名为微笑的面具。
　　大殿里，日光透过琉璃洞投下的多彩光波好似某些蝴蝶的羽翼，颜色绚丽却身怀剧毒。面容妖美的男人再进一步，挨着白发公子轻声发问道：“重雪不信任我？”
　　“怎么会。”陆重雪似笑非笑。
　　“那为何不肯告诉我那些人真正的下场？重雪，我想……他们，那些容成阁弟子们都没能逃出火海吧？”
　　几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良辰好景同时现了杀机。
　　两把剑一左一右向空迟刺来，取的是要害。
　　空迟哈哈一笑，似是在轻敌，手上动作却不曾怠慢。只见他双手一伸，竟夹住了两把剑。再用力一扭，剑身应声而断。
　　“啧，我这儿的那两双生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你们这样的默契……”轻而易举地断了两把剑，空迟谈笑风生，好似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良辰好景。”陆重雪这才出声，只是他刚唤了两人的名，就又不说话了。
　　良辰好景目光热切地望着他。
　　“还不谢门主不杀之恩。”
　　两人闻言，同时向空迟道了谢。
　　可以毫不犹豫地出手，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低头，这对双生侍卫的心里，恐怕自我早已泯灭，陆重雪才是他们唯一的方向。
　　空迟长叹一声：“你们二人的忠心护主，我这里真是无人能及。如何？你家公子手染的杀戮，连我也不能知晓？”
　　杀戮一词再次触动了二人的心思，良辰好景同时看向陆重雪，在看到后者轻轻摇头后便隐去了杀意。
　　明明不是对手，却可以为一人的命令赴汤蹈火，出生入死。这就是陆重雪一手栽培起来的人，这份忠诚无人可以替代。
　　沉默了不过盏茶功夫，白发公子终于重新开口。
　　“这些日子我考虑了很久。从肃清令发布开始，江湖就不再安宁，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各为其利，人心的种种丑恶我已看腻。空迟，我想，是我该退出这个舞台的时候了。公子之名，是时候传承下去了。”
　　“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空迟凝视着他，缓缓道来，“让我猜猜看。你怀了这样的心思，容成阁弟子逼楼，你将计就计，趁那些人前来破坏时一把火烧了重雪楼。重雪楼毁了，传说中藏于四五楼的江湖史册也毁于大火之中，对你而言，大概是脱身之计吧？”
　　陆重雪听到这里，舒然一笑：“合作了那么多年，你果然是最懂我的那个。”
　　“可是重雪，你打算就这样撇下担子离去吗？”
　　“事实上，我已有最好人选，”陆重雪负手踱步到琉璃圆洞投下的彩光之中，回头微笑，“能继承重雪楼的人，只有六如。”
　　空迟扬眉微讶。
　　“他与我父亲呆的日子，说来……比我还要长。我与他之间，如同无血缘的兄弟。论名分，他担得起。论品性，不比我的八面玲珑，六如自幼习佛法，其心稳若泰山，又似明镜。以这样的心性游走江湖，超然入世，人人都会敬他七分。论武功，陆家功夫我学得不精，时时都需良辰好景守护。而六如佛门浸淫十余年，根基极好，自保绝对绰绰有余。我想，一面是空门的十七行当，一面的重新楼的掌楼人，他会是空门有史以来最好的合作对象。我今日前来，说是小住，其实只为传承。等六如能够完全胜任之后，我就会走，四海云游。”
　　“看来你已下定决心，那我也没必要说什么多余的话了。重雪，简寂公子与言芜门主乃是同时退隐的。如今你要放下这一切，若按惯例，我该与你同行。然而现在的青衣还接手不了整个空门，我还不能走。”
　　陆重雪笑了笑：“要成为空门门主，青衣武功上已没问题，能自保，更能及时解救门人。你担心的，应该是他待人方式吧？”
　　空迟哈哈一笑：“看来你我对彼此都很了解。说实话，在小青衣来了之后，青衣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是不够，想成为空门门主，不够。在这点上，连小青衣都比他有资格继承门主之位。”
　　陆重雪笑着摇头：“之戎要是听到你这样说他女儿，不知该开心还是难过。”
　　“重雪……最多三年。三年时间，我会让青衣成为合格的空门门主。到时候，我这个老朋友前去找你讨杯酒喝，你可还待见？”
　　“当与之戎一起，”陆重雪露出最真实的笑来，“我们三人，很久不曾再聚。”
　　“好，一言为定！”空迟说罢，就要朝外头走去，“走吧，大家都在等我们了。”
　　走？陆重雪抬起温润双眸，莫名地笑了一声：“你不再追问了？”
　　空迟止住脚步，却不回头：“不问了。”
　　他已知因果，过程如何，陆重雪手中的人命有几条，他不说，他就不会问。
　　“你猜得不错，他们都没逃出那场大火。”陆重雪畅然一笑，大步地先他一步走出了大殿。
　　清风扫过他的三千白发，墨绿长袍落满阳光。陆重雪转过身来，目光难得灼热地望着空迟，声线清冷：“已下了离开的决心，那么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妨了。”
　　“重雪楼四五楼有的东西，其实不是江湖史册。”
　　外人以为江湖史册藏于重雪楼四五楼，而良辰好景正是江湖史册一事，空迟却是知道的。只是若要说四五楼所藏之物，他却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但他猜想多半是一些比较重要的，需要文献记下来的情报资料吧。
　　“四五楼入口向来设有机关，如果不用我的红玉簪开启，是无法进入的。强行闯入并非不可，只是会触发机关，导致……楼中起火。”
　　“这么说来，重雪楼起火并非你所为，而是那些人强闯四五楼的后果？”
　　陆重雪微然一笑：“是。不过是我故意引他们到四五楼的。他们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明知强闯的后果，却还是走了孤注一掷这步棋。对于他们来说，能在大火把情报烧尽前抢得一两张纸也是极珍贵的吧。”
　　空迟表情丝毫未变。的确如他所说，重雪楼的情报是在强大的人脉网上收集起来的，寻常江湖人，哪怕只得到其中一二，也足够他们利用了。
　　“只是很可惜，他们得不到他们想要的，”陆重雪说到这里，和煦如春风的微笑染上了几分森冷，“只因四楼、五楼其实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空迟神色微变。
　　“不错，四楼五楼全都是我准备的白纸。每回良辰好景上去所谓取情报，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回忆，然后在那儿将其写下来。”
　　“那么，那些闯楼的容成阁弟子们强行进入四楼五楼后，发现全是白纸，必不会再逗留了不是吗？”
　　“本是如此。但很可惜，四五楼的机关，名为‘有去无回’。大火一旦燃起，四楼五楼自动升起铁壁，直到一切焚尽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出来。”
　　有去无回。
　　重雪楼最后的秘密全都藏在了火里。
　　一场大火，陆重雪看似失去了一切，事实却全然相反。不仅如此，闯入者还为这样的秘密搭上了性命。陆重雪本性中的那份狠意，又岂是别人可知的？
　　空迟默然。无怪良辰好景会对他动杀意了，恐怕不仅是他，任何为此事抱有丝毫怀疑的人，这对双生少年都不会轻易放过吧？陆重雪要离开公子之位，就要干干净净地走。无论多久，世人想起他时，只会认定他是温润和善之人，与杀戮无关。他们二人是史，比任何人都明白史对一个人的重要性。陆重雪的史，不能留任何的污点。
　　而对于陆重雪而言，世人称他一声公子，乃因他温润气质，俊美容颜以及高贵出身。可他的面和心冷，却是为空门中人所知的。身居高位就注定孤独，就算对方是空门门主也有不能告之的事。如今他在离开这个位置之际，肯对空迟说出这番话，可知其决心，以及他对自我身份的重新认定：江湖再无重雪公子，有的，只剩白发异颜的陆重雪。没有江湖史册，没有情报，没有委托，失去一切，再无人会有求于他。
　　这是他心之所向的自由。
　　“我担的不仅是我一人的名声，还有重雪楼，还有整个陆家。为此不惜代价走到今日。来日方长，我手中的那些人命，我会一一超度的。不是由我陆重雪，而是由六如掌管的重雪楼会是何模样，我很期待。”
　　没有束缚的六如，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他真的很期待。
　　“公子的意思，小僧明白了。”六如的声音轻轻悠悠地在屋顶上响起。
　　“六如？原来你没走。”
　　“大伙都去了故居，小僧在空门并无旧可叙，所以没有一同前往。小僧想了想，就在这里等门主出来。不期……听到了公子的一番话。”
　　“那你的想法呢？”
　　青年僧人一身灰色袈裟，结跏跌坐安坐在屋顶上，目光低垂，与满头白发的陆重雪对上眼。阳光好像化作金色的飞絮，全都落尽。
　　“小僧走之前，简寂公子曾说过一句话。”
　　“是什么？”
　　“六如是公子的解铃人。”
　　佛无法渡化的人，由他亲身来渡。这是他的慈悲与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