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幽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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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耿脸色铁青地撞出惩戒堂，捏紧腰间的佩剑，好容易咽回一声惊呼。
“右权使，阁主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众人也暗自盘算起对策。
紫耿咬住唇齿间泛起的酸水，心里顿时生出一个阴冷的主意，眉毛一挑，向众人斩钉截铁道，“玉姑娘有伤在身，请她入住湖心苑安心疗伤，补天阁众人定当好生照料。”
湖心苑，补天阁最为偏僻的地方，阁主虽常年派人打理，但实际上荒废已久。
把玉戈安置在这种住所，论她有登天的本事也只能陷在自己的股掌间。
天边露出泛红的晚色，寂静的湖面渐渐没入幽深的藏青中。
长桨“哗”地摆起涟漪，船只拨开七零八落飘着的薄薄碎冰，缓缓行在柔波里。
“当——”船头稳稳地靠上岸，玉戈自个儿打了帘子从低矮的船舱里钻出来，拎着裙角踏上了简陋的码头。
“玉姑娘，右权使在里面等着您，请随小人移步。”
夜色又重了一些，玉戈意味深长地喘了一口气，热气融进夜晚轻轻袅袅的白雾里，抬头，眼前是黑黝黝的庞然大物。
莲步轻移，她轻巧地跟上前方的匆匆脚步。
寒夜的风总是刺骨，也不知是不是偌大的建筑物里未点一盏明火的缘故，四周压抑得像一团乌云碾过心头。
手里的灯笼也作弄似的，二三十步便熄灭一下，气得带头人一路骂骂咧咧。
“你跟着我走吧，”玉戈柔声说着，绕开满面疑惑的带头人，借着天光熟练地引路。
思绪被弯弯曲曲的小径拉到回忆深处。
转过墙角，玉戈脸颊挂起浅浅的酒窝。
无论是出生后最初十年在此独居的时光，还是后来那三年有他陪伴的日子，抑或是离开这里时隔五年后重返的如今，唯有这地方，才像是没改变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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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在这面墙下。
自幼被幽禁于此，花卷和馒头是玉戈唯一的玩伴，两只猫当时尚且年幼，花卷尤其笨拙，攀上墙边的高枝便下不去了。
玉戈心急如焚，也不知瘦小的身体哪儿爆发出那么大的能耐，一个劲儿地翻上高墙要去救它。
逞强逞过头，不仅救不了蜷在枝头的花卷，连自己也被困在高墙上。
年少的任性与迫在眉睫的窘迫，十岁的少女红着一张脸骑在墙头，咬着唇不肯呼救。
知了没完没了地发出噪音，酷暑晌午的艳阳晒得她昏昏欲坠。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道你在午睡，怎的翻到那里去了！若是被你爹知晓了还要活不要活！”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大着嗓门，跺着一双小脚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那是一直照顾她的钟婆婆。
玉戈往回瞧去，眼神却绕过钟婆婆，轻飘飘地落在跟在她身后的陌生少年身上。
这就是婆婆上午提及的，被父亲派来监管她的那个人？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漠然地低沉着头，阴影扫下来，只看得见英挺的鼻梁，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足尖点地，纵身一跃，再落回原地的时候，他手上已经抱了团毛茸茸的小猫。
手臂向上一展，对看呆了眼的玉戈轻轻吐出一个没有起伏的“喏”字，猫帮你拿下来了，你也别闹了。
花卷扭动了几下肥滚滚的身子，从少年手中挣开，撒着野一溜烟跑开了。
玉戈难堪地探出身子看了看围墙的高度，晃了晃脑袋竟觉愈发头晕目眩。
“跳下来。”不容置喙的语气。
“啊？”出乎意料的要求，正试探着的脚一滑，玉戈失去平衡整个身子斜斜栽倒下去。
完了。
余光瞄到钟妈妈那张吓得近乎扭曲的脸，心底发出最后的惊呼。
突然间，迅速下坠的惊恐被牢牢止住，腰间多出一双有力的手，狂擂的心跳安稳了一下又蹦跶得更加雀跃。
时间好像静止在半空，头顶陡然“扑啦啦”惊起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玉戈的手重重搭上他的肩头，瞪圆了刚才还眯成缝的眼，恰好迎上少年苍白的面孔，距离近得逼退了呼吸。
倏忽间有暖风吹过，绿央央的树叶摇曳着斑驳的光影，把稀疏的阳光筛进少年黯淡的眸子里，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几下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之前听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穆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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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姑娘,你以后在这里安心养病，我会派人在这里照看你。”
宽敞的庭院中，紫耿拎着盏灯笼回过身，用眼神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六名男子。
男子皆配有长枪，身材威猛，长得也是剽悍至极。
凶神恶煞的哪里有半分照看的意味。
玉戈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视线却越过他们，直勾勾地钉在沉睡在后面一片漆黑的房屋上。
露出陌生的怯意，手掌凉得发麻，牙齿在打架，抖出近乎求饶的软语，“我能不能换一个房间休息？”
“玉姑娘且将就吧，天气如此凉，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请玉姑娘进去，”紫耿在暗处扬起得逞般的笑容，望着玉戈被那几个男子拉走的背影，远远地喊着，“对了，湖心苑地居偏僻，取暖的木炭尚未运过来，还请玉姑娘多担待一晚。”
房门嘭得阖上了，紧接着是铁链绕上门锁的声音。
整个人都被没入黑暗之中，仿若汹涌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针扎般刺骨的寒冷和难以呼吸的局促。
玉戈望着房间另一头的床，扶着墙，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瘫软着跪了下去。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记忆被狠狠捅了一刀，潺潺地涌回这个没有生气的房间里。
这是个被遗弃的房间，破旧，阴冷，潮湿，却曾经改变她的命运。
她幼时就常被父亲反锁在里面。
那时，她总是自暴自弃似的蜷成小小一团，躺在僵硬的地上，也不知是因为寒冷抑或恐惧，浑身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自己本就不配活着，更别说活在这个房间里。
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拿出偷偷藏起来的匕首，向细白胳膊划出一刀。
雪白的皮肤上生出一张鲜红的小嘴，把冰凉的脸颊贴上去，血腥气息弥漫开来，心里终于找回溢出的暖意。
玉戈甩甩头努力不去回想，指尖抱着手臂却越收越紧，甚至已经捏出了淤青。
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匕首，牢牢握住，把它抵在胸口上，斗争般自己和自己僵持在原地。
玉戈的嘴唇咬得太过用力沁出血丝，匕首又往胸口挪了一寸，她仍旧喃喃唤着一个字，“娘……”
“哐！”两扇木门轰然倒塌，四分五裂摔在地上，扬起的尘埃在月光里游走。
黑影被月色的清辉染上一层柔光，卷着寒风冲进房里，一向清冷的容光有了出人意料的张皇失措。
穆兰川的额上淌着汗珠，呼哧的剧烈喘息声在确认玉戈没有生命危险后，悄悄化成了轻松一口气。
看不清动作地飞快移动，抬手击飞了玉戈手上的匕首，将她小小的身子往怀里一揽，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只看着我，玉戈！”穆兰川飞快掠过已经瘫软在地的紫耿，眼中只有怀里的她，命令的语气却像是恳求。
为什么偏偏要把她关在那个房间？穆兰川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久远的恨意又涌回眼前。
“那个地方，是玉戈永不轮回的炼狱啊。”
八年前，他第一次看见玉戈被她父亲关进那个房间后，钟婆婆就抹着老泪这样告诉他。
他本是漠不关心，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为什么”，却从老人那里得到让他颇有几分震惊的答案。
玉戈的娘就死在那个房间里那张床上，难产。
她母亲是个漂亮坚韧的女人，却在玉戈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的时候，就浸在自己的血泊里合上了眼睛。
把玉戈关在那个没有光亮的房间里，是最恶毒的惩罚。
玉戈无声无息窝在他怀里，两行清泪濡湿他的衣襟，“兰川，是我害死了我娘……”
“算我求你，什么都不要去想。”穆兰川不由自主紧了紧手臂，再低头看时，她已经晕厥了过去。
周身被暖意包裹着，四肢在水流中也轻松下来，玉戈还未完全清醒就已经分辨出自己身处何地。
碧水泉，无日崖的一处温泉，穆兰川常在里面加些药草，对解毒、明人心智都很是有效，特别是对她而言。
“师父……”透过滚滚白雾，玉戈看清眼前扶住她的肩头的人。
两个人浸泡在泉水里，衣衫尽湿，又拉近了一层距离。
穆兰川牢牢盯住玉戈的目光，在她睁眼的一瞬慌张撤退开来，松开手，恢复如常的漠然神情，“我希望你能自己好好活着。”
“那就让我留下来。”
“在无日崖，不可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个地方对你没有好处，你明日就跟着我去江南，若是合适，便留在那里。”穆兰川一番话说完，起身从水潭里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就要往外走。
转身，语气里又带上几分责备，“至于我今日为什么会折返，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以前我就说过，这种事我不会再让你尝试。”
玉戈没有分辩，低头看了看手掌上裹着的止血药膏。
三日前，她知道穆兰川要去武林大会，猜到他一定会带上天下闻名的不臧剑作武器。
这不臧剑也是魔物，对血祭开锋极其受用。
所以玉戈擅自做主，悄悄用自己的血祭了不臧剑三天。想必是穆兰川在路上察觉到剑的异常，便决定折返补天阁查探玉戈的状况。
玉戈突然从水里站起身，“师父，你说谎，你明白的，在无日崖只要有你，我会过得比在其他地方更好，你却偏偏赶我走，是不是因为五年前……五年前你答应别人的那三件事，你怕会有不测，会把我们重新陷进寸步难行的地步。”
穆兰川背影一顿，没有回答，埋首沉吟半晌。
“我可以帮你的，那三件事，我帮你完成，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卑微的恳求。
他将头轻轻一仰，“哼”地冷笑出声，语气比常日更显冷漠，“不是，单纯因为我不想再在身边看到你这个负累，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幽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