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7、第 7 章

　　還沒繞過街角，就聽見樹籬後傳來陣陣悶雷似的喧囂聲，彷彿被關在獸檻裡的動物在焦躁地走動、咆哮或歡叫，我們愈走近，一股雄性的氣味即刻撲襲而來。這陌生的地方是我從沒來過的，直見到嵌在門口的橫楣上的黯淡金字，才讓我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全城最負盛名的男校，這時我才朦朧覺悟到阿明藏著什麼樣的計畫和心思了。

　　學校的擴音器傳來降旗的口令和帶著雜音的軍樂聲，幾個穿卡其制服戴黃頭盔和臂章、糾察隊模樣的男生從門口三三兩兩的走出來。阿明拉著我走到對街去，公車候車亭恰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正當的掩護。

　　「好啊！我知道妳想幹什麼了。」我覺得很好笑，平常放學的時候總可以在校門口看見幾個楞頭楞腦、穿卡其制服背書包的男生伸長了脖子站崗，沒想到一向自許理智過人的阿明也會幹這種蠢事。

　　「妳看我這樣….好看嗎？」阿明扭捏的說，眼睛裡焦急地等候我的讚許，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小女兒的模樣和語氣。我忽然有點可憐她，不由得說：

　　「放心吧！妳今天比平常漂亮多了。」倒不全是違心之論，這種惹眼的妝扮雖然怪異，至少走在路上沒有人能不注意到她。

　　我的話似乎使她安心不少，她緊張的神情頓然鬆弛了下來，開始告訴我關於那個男生的許多事，像是在講自己的情人一樣帶著驕傲的快樂：他是她的國中同學，但是那時候她並不注意他，直到前陣子開同學會的時候再遇見了，她才發現他有多帥多優秀。她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有很多理由相信他以前一直暗戀著她，憑著許多回憶的細節和同學們的風言耳語，還有他們讀同樣的書、都喜歡莫扎特等等，再沒有人能像他們這樣投契了，這逐漸加強的感情迫得她勢必要找個方法來使它實現。阿明講得又快又興奮，她儘管能被愛情的靈感激發出一大篇話來，卻沒有足夠的想像力和豐富的辭彙可以充實它，最後她被自己的激情麻醉以致於漸漸無話可說了。沈默了半晌她才又怯怯地附上註解：「我讀妳的那篇小說的時候，我看到自己也在裡面。」
　　這句話的意思很難懂，她指的是裡面有個角色很像她，還是因為她有類似的經驗所以能理解我寫作時的感情？我還沒來得及理清我的疑問，也還沒來得及跟她問清楚她打算怎麼做，她就倏然站起身來，像中了蠱的人那樣渾身僵硬、兩眼發直：「他在那裡！」

　　我順著她的眼光看去，校門口湧出了一大群男生，有的把綠書包弔得老長垂在膝蓋上，有的戴著眼鏡還邊走邊看書，有的愛現傢伙騎著腳踏車像小丑似的表演各種雜耍特技，總而言之這些男生不外是流氣、呆氣和土氣，我不由得暗忖自己是不是真像阿明說的對男人不感興趣，心裡不由得掠過一絲憂懼。不過在那麼多露著蠢相的卡其色人當中，有個高個子倒顯得特別出眾，也許是他的步態在躁動的灰暗人影間顯得格外安詳，他沈穩的目光和神情令人聯想起武俠小說的英雄，卡其色制服在他身上彷彿格外的飄逸灑脫。我注意到阿明迷醉的眼光的確是追隨著這個俠客似的人物，禁不住要為她即將幻滅的愛情感歎，同時心裡莫名的輕快起來。

　　那時候我應該勸阿明放棄，可是我並沒有這麼做，或許有種想看好戲的惡意在慢慢滋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