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6、第 6 章

　　你以為我羨慕她？那麼你就犯了嚴重的邏輯錯誤了，羞恥心和審美眼光這兩樣東西顯然不存在阿明的世界裡（直到現在還是一樣，她全權委託名造型設計師，來為她打點不超出常規之外的美麗）。隔了十年遙遠的距離，我到現在仍然能清楚地看見那幅怪誕的畫面：阿明塗抹得像日本能樂面具的臉得意洋洋的，甩著她哥哥過長的襯衫袖管昂首闊步地穿過馬路，小姐太太們掩嘴輕笑著，手上抱著的娃兒瞪大了驚恐的眼睛，一個倚在騎樓下的阿飛悚然站直了腿，往地上吐了口濃痰。你問我怎麼能把這一切看得這麼清楚？因為我在離她六七步遠的後方溫吞吞地走著，敏感的像捕蠅草一樣把路人的反應毫無遺漏地吸進我的眼底。這時候要是待在學校裡，哪怕是邊打瞌睡邊上課，都要比這樣難堪的遊行還好受吧。
　　「我想…我想回家了。」我痛恨我那畏崽的語調，彷彿奴隸在向暴君要求一點施捨的自由一樣。可是我就是那麼莫名的恐懼起來，阿明輕狂猙獰的模樣像是要把我拉到地獄的梅菲斯特。
　　「回家？」她看看錶，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現在還不到四點哦！」
　　「那妳說我們還能去哪裡？」我幾乎想說：「拜託妳先把臉洗乾淨吧！」可是我是個善良而且懦弱的人，即使像阿明這樣不值得同情的人也不願意傷害。我不太願意承認，在那個連上廁所也要找伴的女學生時代裡，我的孤立狀態並非出於自由的選擇而是情勢使然，這就讓阿明有機可乘地找上了我。別人以為我和阿明是意氣相投的膩友，只有我自己心裡才雪亮的明白，我和她就像彼此寄生吸血的蟲子一樣可憎可憐。
　　她被染成藍綠色的眼珠子轉了一下，一抹過早的晚霞掠過她搽了腮紅的雙頰，遲疑了半晌才果決地說：「陪我去一個地方！」她先一步做了個制止我發問的手勢：「先別問！到了那裡我再告訴妳原因。反正妳現在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是不是？」
　　阿明講的最後一句話惹惱了我，可是一時之間我找不到具有殺傷力的話來反唇相譏一番。我們默默地走著，紅磚道上的兩個影子彷彿被一條不可見的繩子栓縛在一起的囚犯，一前一後地朝那個神秘的地方前進。
　　在小小的古城裡，我們慣於用一雙年輕強健的腿代替車輪，穿梭在迷陣似的窄巷裡，帶我們到城裡的任何一個角落去。閃躲蛇行的摩托車，偏頭避開竹竿上晾掛的尿布和紅裙，任烤蕃薯的香味在路邊殷殷誘惑著，這樣一段旅程本身就像場小小的冒險，對於還沒有真正踏入世界的我來說尤其是如此。從阿明躁急的步態和發光的面孔上隱約能猜到，有個更大的誘惑和冒險正在朝她招手，也正因為結果的不可預測更增添了這冒險的刺激性和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