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8、第 8 章

　　「那個高高的就是姜xx？」（你得原諒我的記性，我實在沒法把他的名字拼湊完全）我指著他問，阿明緊張地制止了我：「別指著他！」彷彿怕我的手指有魔法會令他瞬間消失一樣。

　　「妳快過去啊！還等什麼？」

　　阿明終於下定決心，往前跨了一步，一輛轎車忽然疾駛而過，我尖叫了一聲，她像隻受驚的兔子跳了回來。她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嚷：「不行，我不能就這樣走過去，這樣他就知道我是刻意來找他的，不行不行！」

　　「那妳就打算這麼放棄了嗎？還是妳明天再為他蹺一次課？」我兩手搭住她的肩，正對著她那張慘白得失去了血色的臉，我猜我臉上必然有著前所未見的堅定神情，阿明似乎被我的氣魄給懾住了：「要嘛妳現在就過去跟他說話，要嘛妳就死了這條心，以後也不用再試了。選擇權就在妳手上了，妳想清楚，可別後悔。」

　　她顯然被我的話給激勵了，考慮了兩秒鐘：「好！我去。不過不能在這裡。」

　　五分鐘後我們就在一個僻靜的死巷裡等候，根據阿明蒐集的情報，他放學後必然從這裡經過。等待的時間彷彿特別漫長，我們誰也沒說話，像守株待兔的獵人那樣耐心地屏息等候，有一隻黃斑紋的貓在牆頭上悄悄走過，閃著綠光的眼珠在樹叢中窺伺著我們。十五分鐘了。我的好奇心已經慢慢地熄滅了。

　　「搞不好他今天走另外一條路了，我剛剛就說了，妳應該那時候就過去跟他說清楚的。我看今天就算了。走吧！」

　　「不可能….他每天都走這條路才對…」阿明不死心地喃喃自語，看她的樣子好像還打算繼續窩在這個堆滿了破藤椅和枯樹的垃圾堆裡等到天黑。

　　「那妳就在這裡等吧，我要回家了。」

　　我已經失去耐性了，決定擺脫她和這個漫長的下午，並且暗自決定以後再也不蹺課了，真是浪費生命。但是阿明的樣子真叫我大吃一驚，她臉上的粉彩褪成一塊黃一塊白，身軀像個洩氣的皮偶，癱軟地靠著牆慢慢蹲伏下去，帶點半哭的調子低聲說：

　　「如果今天不說，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了。」

　　「可是妳光在這裡等也不是辦法，我們回學校去吧！」

　　我們拖著疲乏的腳步走回學校的時候，最後一絲陽光已經消逝了，天空被襲來的夜色翳染成一疋寶藍天鵝絨，街燈像剛睡醒的人，霎了幾霎就睜亮了炯炯的眼睛。路上除了一兩個高三剛溫完書的學姐匆匆趕回家，見不到什麼人影了。忽然阿明緊緊攫住我的手臂，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我還來不及抱怨她把我弄得很痛，一抬頭只見迎面走來兩個人：那是阿明的「他」和林紫楓，他們就像任何高中情侶那樣有說有笑的並肩走著，他的手上還替林紫楓提著她蘇格蘭花樣的便當袋。

　　我記不得我們是不是和他們停下來招呼，或者他們根本就沒看見我們兩個，顧自依偎著走了過去，戀愛中的人眼裡除了對方還能看得見什麼人呢？我只能記得，那一瞬間是我和阿明真正彼此了解的唯一時刻，我們像兩隻卑弱可憐的渺小蜉蝣，希望與幻想帶來的光明永遠是短暫的。懷著同樣沈重紊亂的心緒，目送著那漂亮的一對背影漸行漸遠，就彷彿目送著我們曾有的美夢在黑暗中消失一樣。

　　你不能決定該同情還是發出訕笑：「原來名人也有過慘痛的成長經驗。」是嗎？老實說我也不能決定我該哭還是笑，人生中有許多荒謬的事往往如此，可是沒有經過這些事，我們在臨終時回顧這一生將會是多麼乏味呵！也許阿明的這個故事沒法像納爾遜將軍的童年軼事那樣被選編入小學教科書，教我們不要怕困難和挫折，即使颳起暴風雪也要上學去；但我始終相信這小小的事件對於日後成為主播的她卻有十足的影響，所以你也許可以從這裡好好去挖掘出什麼勵志故事也未可知。美貌成為她立志要破除的首要夢魘，而這只要足夠的勇氣和金錢就不難辦得到。另外再偷偷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應當還記得使她一砲而紅的那個獨家採訪吧？對了，就是某大銀行離職行員和總經理秘書串通，借職務之便洗錢洗了上億元的大案子，你記性還不錯的話，應該記得那個女秘書是個極清秀細緻的美人，那就是林紫楓。

　　午夜夢迴的時候我想起這些往事，就好像全只是虛構的小說而已。然而我一旦想起就再也睡不著：川端有一篇「處女作之祟」的小說，因為一連串現實中的巧合使他深深感到藝術創作的恐怖，而相信自己的筆有左右他人命運的魔力，當年我登在校刊的那篇小說是不是冥冥中也有這種奇異的力量呢？阿明或許也發現到了，她在我那篇小說中的確看到了自己，只不過她沒想那是她命運的預示。但是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因為經過那天之後阿明變得很沈默，偶然接觸到她的眼光時，總覺得那是一座淒涼的空屋，陰風在其間迴蕩著，拒斥任何不速之客的闖入。

　　可是除了我們這種不能放棄回憶的人之外，誰需要時時被往昔的不快所纏祟？現在她播新聞的時候，她那雙被攝影機照耀的眼睛裡，就好像並排著兩幢舉行歡樂上流晚宴的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