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4、第 4 章

　　我想走開，離她愈遠愈好。可是下午兩點半蹺課的時候你既不能回家，也不可能再溜回教室裡去，和那群無味的女孩子綿羊似的坐著等待放學的鐘聲，阿明雖然可厭，在這種時刻裡卻是唯一與我同樣自由的伴侶。於是我任著她嘲笑我，同性戀這個詞彙在我們那個年頭還不甚流行，然而阿明似乎很開心發現我也是個跟她相去不遠的怪胎，儘管她怪得不如我那麼不名譽。我大可以大聲抗辯，我從來沒想過要和林紫楓做那些在黑暗中才能做的齷齪事，事實上我根本沒想過要和任何人做那檔事，光是在電影上看到男人女人互相把溼溼的舌頭伸到對方的喉嚨裡，就足以讓我對愛情倒足了胃口；但是我一聲也不吭，和阿明辯論她已經認定的事是沒有意義的，而且她能去對什麼人說出我的秘密？想來也真夠諷刺，學生時代的阿明說起話來沒有人認真去聽她，因為那話不是惡意中傷就是無稽之談，而現在大家每天準時打開電視機調好頻道，就為了聽她富於權威地告訴我們今天的世界大事。我抱著雙臂無言地面對她，當你的秘密被揭穿的時候你會變得比以前還堅強，於是她那些嘲弄我的話像一記記揮空的拳，她開始疲乏且漸漸地沈默了下來。晴天的風吹在碑林裡變得像墓穴一樣陰涼。

　　她的沈默總是不會維持太久。她嘿嘿兩聲，又開始說話：

　　「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妳不這麼想嗎？」

　　我當然不這麼想。勉強要說我們之間的共同點，只是一起在這個時刻裡被自由困住。反正她也不在乎我的意見，兀自說下去：

　　「看得懂妳那篇小說的，除了我全校大概找不出第二個人了罷？連林紫楓也不知道妳在寫她。」

　　「妳也喜歡她？」

　　她發了瘋似的狂笑起來，幾星唾沬噴在我的手臂上：「哈哈哈！喜歡她？得了吧！只有妳們這些還沒長大的小女孩才會喜歡她！擠在球場旁邊替她加油，下了課故意在她附近打轉，這些把戲也只有在女校裡才會有，我看多了。妳還不懂得怎麼欣賞男人呢！看看妳怎麼寫那個男人：『他有一雙凝如秋水的眼睛，對於一切美麗的事物有獵人般的敏感，而他的勇氣、魅力和矯捷也使他在女人方面成為最優秀的獵人』，嘿嘿！妳連一個有魅力的男人都沒見過吧？可是妳卻把林紫楓寫得那麼像，妳想當作家是嗎？那麼妳該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阿明猛然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想她其實根本不懂得我那篇小說的意思，但是我很想知道她用什麼角度去讀它，我必然是勾起了她心底的某種情感，不然她為什麼會把小說裡無關緊要的幾句話背得一字不差呢？不過老實說，我就像一切剛試著寫作的生手一樣，不管讀者是不是誤讀了你的作品，心裡總有幾分沾沾竊喜，同時也好奇她會帶我去見識什麼樣的世界。

　　我們闖進了冷氣大開的百貨公司裡，那些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和血色口紅的售貨員百無聊賴地倚著玻璃櫃台，懶懶地搧著假睫毛瀏覽著進出的顧客，彷彿他們是水族箱裡來回游動的熱帶魚。我和阿明只是兩尾毫不起眼的半透明的小蝦，她們的眼光幾乎不曾停留在我們身上。我們像隱形人似的在那些飄著花香的高級化妝品之間穿梭著，阿明忽然眼睛一亮，朝著一個豎起墨綠陽傘的櫃台走去，那裡掛出一個醒目的招牌：「資生堂春季新妝發表會，歡迎試妝」。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高腳椅上仰著臉，任由一個喋喋不休、粉妝玉琢得像個洋娃娃一樣的專櫃小姐擺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