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蹺課日》南方果然

3、第 3 章

　　「得了吧妳，跟我什麼蒜？」阿明吃吃地笑著，她的笑聲從來不會令人感到愉快：「我早就知道妳喜歡林紫楓了，妳以為我看不出來？上課的時候妳老是盯著她看，下了課妳卻連一句話也不敢跟她說，只要她快走近妳的時候，妳就躲得遠遠的。不過妳對她倒是觀察入微嘛，把她打排球的樣子寫得像真的一樣，我才不信別人會看不出來妳寫的就是她….」

　　有那麼一瞬間，我強烈地希望那塊最厚最重的石碑突然崩塌倒下，把她細瘦的身體壓得血肉模糊。現在回想起來，我反而不能理解那時候對林紫楓的迷戀究竟是從何而來，似乎和所謂的愛情並沒有絲毫共通之處，可是我對於她一點了解也沒有，我只能遠遠地欣賞她淡褐色的勻稱身軀，讚歎著她在運動場上的矯捷靈活，徒勞地去猜測她那雙沈靜微帶憂鬱的眸子裡藏著什麼夢想。不分日夜的幻想讓我在狂迷的狀態之中寫下那篇小說，我把她寫成一個美而無情的雕像般的少女，為了殘酷地作弄一個她所瞧不起的女友，在一次夏日旅行中誘惑了那女友暗戀的男子。那陣子耽讀川端康成的小說，再加上唸的是女校，我不由自主地要用川端戀慕少女的眼光去觀察林紫楓，儘管她並不像川端筆下的少女那般嬌弱多情，反而更像希臘神話裡的山林女神。把她寫成邪惡的美人並不是我的初衷，大概我太偏愛富於戲劇性衝突的故事，寫完之後我反而舒了口氣，至少沒有人會從這個虛構的人物身上認出她的原型。

　　「…真奇怪啊！看妳的樣子不像。」

　　許多念頭像被風吹亂的書頁在我腦中紛翻著，她說的一大段話我全沒聽進去，「不像什麼？」

　　她露出曖昧的笑容，意味深長地搖著她一綹綹蛇樣的黑髮。我頓時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了，一陣熱潮湧上我的臉頰，只覺得胸口上被什麼東西給窒住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者說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去為自己的純潔分辯。

　　第一次看到阿明擺出專業的笑容和口吻在電視上報導新聞的時候，我對於新聞業者口口聲聲強調的真實忽然產生了深度的懷疑，所謂「真實」這種菜餚，少了主流利益誘人的香味和灑狗血的調味料，充其量也只能是路邊攤不起眼的家常小吃。那個春天的下午，一個令我感到被羞辱的誤解，卻使我在多年以後對於媒體的偽善與不可抗拒的宰制力量有了徹底的了解，或許可以說是遲來的收獲。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沒有半點驕傲，也談不上悲哀，那個下午我突然發現一向自詡能透視人心的阿明，原來也是個只能夠分辨紅和綠的平凡人，說不出那紅色令她聯想起沈墜的夕陽、初經來潮的驚惶，那綠色使她聞著牧草的芬芳或山間清徹的溪澗。我覺得很寂寞，在那樣富幻想的年紀裡不被懂得是最尋常也是最無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