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章3节5:道德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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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6日阴
现在是12月27日凌晨1点，而我的日志，也终于脱离了圣诞节。
凌晨四点睡下，直到下午两点上班之前我才醒来，我睡得很沉，在醒来的那一刻，我为自己还能安睡而感到了愧疚。
我准时上班了，连绵一天的小雨停了下来，虽然我在路上依旧没有见到太阳。
当我走进更衣室，穿上白大褂，夹上吊牌，我便开始成为暮的主治医生。
26日下午3点，暮已经手术结束一天多，但她还没有醒来，当然，晨也没有醒来。我按部就班地监控和换药，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和安全，它们并没有出现让人紧张的波动。
我在监控室里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暮，却仿佛看到的是晨，太平间里那个让所有人难受至极的躯体此时却在我的心里变得不真切起来。失去晨的强烈难受感消失得很快，因为我觉得她可以再次醒来，而我们，也还可以面对面地说笑。
我开始像一个即将做父亲的人，在等待一个人的灵魂轮回到妻子的子宫，并且急迫地期待着她的诞生。但我仿佛看见，在我正因为一个即将重生的生命而欣喜不已时，一个拿着手术刀满手是血的妇科医生突然严肃地看着我问道，
“你要保母亲还是保孩子？”
而现在的我，不仅面临着选择，还亲手拿上了那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
我看向守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伯父和午，想要寻求一点答案。
伯父和午整个下午都坐在暮的床前，却并未相互说过话。而午，仿佛已经脱离了那种痛苦汹涌而来，堵住了出口无法发泄的难受处境，进入了和伯父一模一样的呆滞之中。他一直出神地看着暮，如果不是因为那眼神里充满的是回忆和祭奠，我甚至会觉得暮就是他的爱人。
我再次想要把这个残忍的选择抛给午，但伯父一再的叮嘱和请求却一次次戳穿了我的私心，他在不断地告诉我，不要对暮不公平。
我从未如此期待我的病人出现后遗症，但偶尔我也会想。暮啊，你就完好地醒来吧，不要再让我看见晨的影子，也别再给我留一丝幻想，而我也不会纠结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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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7日晴
现在是12月27日晚上，今天没有雨，而我，也看见了太阳。
另外，我想我终于能在当天写当天的日志了。
上午9点，手术结束近48小时后，命运决定给我伴随着抉择痛苦的希望，所以晨醒了，是的，我确定，是晨醒了。
12月24日车祸，12月27日晨在我们对暮的呼唤中醒来，我会觉得，晨或许就是那个受难三日再次复活的耶稣，不过我不知道，当你复活后，你还会和你虔诚的信徒同在多久？
她缓慢地睁开了眼，迷惘地看着这间病房，看着我，也看着敏。她反驳了我和敏的呼唤，她说她不叫暮。可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自己的名字。
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极其期待她能知道自己是谁，我想直接告诉她，但我却做不到，我好像打算什么也不做，却期待命运能朝着我希望的方向运行。
她依旧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叫醒疲惫的伯父时，我告诉他，晨醒了。我不是想故意让晨听见，我说的很小声，我相信这只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叫着晨“暮”。
晨很迷惘，她确定自己并不是别人口中的“暮”，但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敏告诉她自己是她姐姐时，她说她知道，并且，她笑了，我从那笑容里看出了明显的晨的影子。
她的笑很温婉，即使我从未认真观察过她和暮的区别，但我直觉暮并不这样微笑。我发现敏也愣了一下
她说她记得我，她叫我副主任。
我看着那张比以前的晨还要瘦削和苍白的脸，我觉得这就是晨，完完整整的晨。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当伯父再一次叫她暮的时候，她很肯定地告诉父亲自己叫晨。我不知道她是记起的，还是听见了我的话，但无论怎样，是她自己，帮了她自己。
我告诉了她她们遭遇的车祸，我想我把我在协商会议室里看到的视频和那张事故认定书上内容解释得非常简练却详细，那场血流了满地的车祸，那次互相推搡互相责骂的协商在我的嘴里，便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交通事故。
她问伯父
“晨呢？”
伯父没有回答她，我和敏也没有回答她。但我知道这样的沉默，就代表着默认，默认晨的死亡。伯父在悲痛而又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另外一个女儿，而我却在思考，如果一个人满脸沉痛地告诉我“时死了”时，我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伯父的选择很决绝，他已经失去了晨，他想拥有一个完好的暮。但我依然没有想清楚，脑手术后这具躯体昏迷的48小时里，我却还没做好我的选择。
晨再次昏迷了，我想她不是受了打击，而是她需要思考，她需要给自己一个绝对安静和封闭的空间来思考，思考自己是谁，思考别人为什么会告诉她她死了。所以我知道，当她醒来，她为什么会需要一面镜子，即使我并不清楚这面镜子会带给她什么，但我还是给了她。
午叫我的时候，地上满是碎裂的玻璃，我不知道是晨砸了那面映着别人的镜子，还是午砸了那面想映出晨的镜子。
晨哭了，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流着泪。她还想要拆开缠绕在左手上的纱布看看自己的手掌，而午却一直念叨着她不是晨，所以我想，她的手掌上一定有只属于她的印记。可惜，我并未好好看过她的手，待我能细细观察她的手掌时，那里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晨看着那并不属于自己的手掌，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我想起了午说的手相，虽然我未曾相信它能预言命运，但那一刻，我真的希望，那手掌上深深浅浅的沟壑真的能预言未来。
在晨的手心刻下长命百岁的生命线的神灵，请你不要只开出一张空头的支票。
我在做着这样的乞求，而同时我也在不自主地对暮感到愧疚，而当那个女孩呆呆地看着我的胸牌，念着我的科室，职称和姓名的时候，这种愧疚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暮就这样醒了，在晨从镜子中看到了暮，从手心上看到了暮后，这具躯体的原主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醒来。那双刚刚有了些神采的眸子顿时再次变得迷惘，我看着暮不解地看向自己拆了纱布的手掌，一遍遍询问自己，
你是要让她，做你私心的牺牲者吗？
其实我问了自己很多遍，不过我给不出回答。
暮又问起了车祸，本来慢慢变得冷静了些的午，再次回到了我初次在协商会议室看到他时的模样，他甚至想要埋怨这个本来就命悬一线的人。他责备暮的慌乱，责备自己的赌气，也责备我的冷静，虽然我自己也这样责备过自己。
午走了，他在试图控制自己失败后，离开了这间重症监护室。
我仅仅犹豫了一会儿，便叫来了藐，开始用选择性失忆来为暮编造一个善意而完美的谎言。
在我安慰暮她一定很快会完全康复的时候，我突然想清楚了我该怎样做。
我依然无法选择，到底是牺牲暮去拯救晨，还是消去晨去恢复暮，所以，我决定什么也不主动去做。
是的，那个选择性失忆的谎言是藐的提议，而那面可能会照出真相的镜子是晨的希望，所以我只是在做别人要求的事情，而从未有意主动去做什么。如果我不想再纠结于如何选择，那就让别人去拨动命运的指针吧，它最后会偏向晨，还是偏向暮，我只想静静地做着等待。
当然，我希望晨活下来，不过，也仅仅是希望。
是的，我就是一个不愿忍受任何煎熬，而只是期待着幸运从天而降的人，但我没法改变这样自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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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晴
现在是12月29日晚上，昨天我没能写日志，因为从下午开始，伯父，敏和午便在准备今天早上晨的葬礼，而我，则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陪伴着暮，或许，还有晨。昨天晚上，我便和伯父一样，睡在那张临时放进来的小病床上。
暮对于我竟然放弃参加今天早上晨的葬礼感到了吃惊。而我对她的回答就像一个极其关心自己的病人，以至于甚至能为她放弃自己心仪之人最重要的葬礼的合格医生，但我知道，其实这只是因为相比于送走一个躯壳，我更想要等待那个灵魂的出现。
暮问我，有没有想过争取晨。
我说仅仅是想过。
暮又问我，如果晨还活着，但她的身边没有午，我会不会争取她。
其实，若不是现在，我一定会毫无疑问地说会。如果说我因为午的存在而仅仅保有着自己的心但却未曾做过其它的话，当午再不在她身边，我又怎么可能依然只是一个旁观者。
而现在，就这样一个简单而明显的问题，却让我无法回答。
在我的心里，晨的确还活着，而现在的午，正守在一个失去灵魂的躯体旁，也确确实实不在她的身边，但我似乎依然选择了逃避。
我想暮一定觉得我很懦弱，但其实她应该感到幸运，因为我足够懦弱。
从前天暮醒来后第一次见到伯父时开始，她便期望着见晨最后一面。伯父说她已经是最后一个看见晨的人了，而其实她应当是最早一个看不见晨的人。
如今，她们比任何时候都结合得更为紧密，但却再也不会相遇。永远地错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残忍的是她们需要非此即彼。
12月29日早上5点，我的闹铃准时响起。我并没有怎么睡着，所以当它响起我便醒了，不想吵醒暮，我匆忙按掉了它。
但暮也醒了，她再次请求我想要去最后看看晨。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章3节5:道德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