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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章3节4:太平间记 漫长的圣诞 ...

  •   12月25日小雨

      还有几分钟就到27号了,而我,却还在写圣诞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脱离那个噩梦般的节日,开始新的一天。

      在交警队处理完事故认定后,我和午回到了医院。那扇挂着闲人勿进的玻璃门内,急救室的门已经打开,我的同事们正在进进出出,做着最后的清扫。暮已经被移至了重症监护室,我们在那里看见了敏,敏说手术很成功。

      我问伯父在哪儿,敏说他陪着晨那辆车去了。

      午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我跟随着午走了出去,我一路想象着两辆担架车同时推出急救室,一辆通往希望的重症监护室,而另一辆通往冰冷的太平间的情景,我甚至还想了想,他们会不会分辨不出这对双胞胎而把她们送错了地方。

      不过,暮应该已经为了脑手术剃去了头上所有的毛发,包括那头一泄而下的墨黑长发和优雅的眉。而晨似乎并不需要小心翼翼防止感染,或许,她还留着她爱的卷发,以及那真的很漂亮的眉。我的同事们其实并不会把她们送错了地方。

      午一直走到了住院大楼的最底层,他问我,太平间在哪儿。我发现,我对那儿实在太熟悉。

      它在住院大楼的负二层,而负一层是救护车车库。住院大楼的电梯不会直接通往太平间,我们必须要先从车库出入口进入,找到一个很偏僻的门,才能再往下一层进入太平间。

      即使预料到了里面的寒气,但当阴冷扑面而来时,我还是止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走廊上方各种各样的管道让这里显得有些杂乱和凄冷。午完全没有顾忌这里的的寒冷和刺鼻的药水味,他带上管理员给的口罩和号码,直直地走向了离出口不远处的那扇绿色的铁门。

      打开门的时候,伯父还在里面,他就坐在担架车旁,维持着那一如既往的呆滞。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我和午叫了一声伯父。

      伯父仿佛刚缓过神来,他转头看见了我们,他拉着我走了出去,然后回头对午说了一声,
      “你看看她吧。”

      伯父把我带到门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说他很感谢我一直陪着他们,也很感谢我帮忙处理交警那边的事情。但其实我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也没有帮到任何忙。

      但我还是扶住了打算躬身的他,连忙说:“不要这样,晨也是我的同事和朋友。”

      伯父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握得很紧,紧得让我生疼,就好象要我像他握住我的手一样牢牢记住他的请求,他说:
      “时医生啊,暮手术成功了,现在我就把她拜托给你了,求你一定要治好她。时医生,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啊。”

      我再次扶住了他,我觉得我应该职业性地给予他安慰,说一句放心吧,我会的,但我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恰好这时的伯父瘫软了一下,我托起了他的胳膊,说了一句,
      “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用了,我出不了什么问题,”他扶着墙走出了太过阴冷的这里,对我说,“还麻烦你先去看看午吧。”

      我返回了太平间,午正坐在伯父刚刚坐过的地方,把头埋在了两膝之间。担架车上的白布并没有掀开,他也没有看向晨。

      我进门的时候,他问我:
      “晨伤的很严重吗?”

      我说:“很严重。”

      他又问我:“伤到脸了么?”

      我说:“伤到了。”

      他再次问道:“严重吗?”

      我说:“还好。”

      他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的上端,将它褪至胸前,我看见了晨已经清理干净的卷发,和依然完好的眉,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很幸运。

      他有些颤抖地用指尖触摸着晨脸上有些骇人的伤疤,他触得很轻很轻,好像怕弄疼了她。他还用指尖点了点了她右锁骨上的黑痣,然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我也有一颗。”

      他看到了晨头上那道有些整齐的伤疤和伤疤上细细密密的针脚,他问我,
      “她的头做过手术?”

      “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做手术,只是处理了一下就缝合了。”
      我毫无犹豫地欺骗了他,或许是因为伯父的嘱托,或许是因为遵照医嘱的职业习惯,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我安慰自己,在觉得已经下定主意那天告诉他应该也不晚。

      他又问我:“你会看手相吗?”

      我说我不会。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侧面的白布,拿出了她的右手,但他惊了一下,有些慌张却又小心地把它放了回去。我知道午在惊慌什么,车祸那天,在消防队卸下英沙副驾驶车门时,晨的手便卡在变形的车把手里,当他们用工具把它一点点弄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完全不成模样,看不到完好的皮肤,也看不清指头是如何扭结在一起。

      午的手张张合合地颤抖了起来,就好像他自己的手也如晨一般被划破了,撕裂了,挤碎了,疼痛不已。

      他后退了几步,就如在医院门口那样突然失了声。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喉或是他的心,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捶着墙,或是胡乱地转着身,跌跌撞撞却又小心翼翼,仿佛在害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许久过后,他有些哽咽的喉头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他说,
      “晨说,她的手相预示着长命百岁。”

      随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踉跄着咳笑了起来,我扶住了他,他在那把椅子边蹲了下来,疯狂地捶打着椅面。他似乎很难受,胸膛起伏着干呕了几下后,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我关上门,跟着他出了这个压抑而阴冷的楼层,我把他带到了住院大楼一层的卫生间,他大口吐了出来。

      等到吐完了能吐的所有东西,他趴在洗漱池边问我,
      “为什么我竟然不能好好看一眼她?”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继续问道,
      “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
      “难道不应该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能面对她吗?”

      我安慰他说:“你不是害怕看到,只是不忍心看到。”

      他似乎还想吐,但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用冷水泼了泼自己的脸,把头埋在了洗漱池边,我听到了那种似乎要呛住的喘息声。

      当午在责备自己竟然不能面对她的时候,而我,也在责备自己竟然可以足够冷静地面对她。我也在问自己,为什么我可以直面那些狰狞的伤口,为什么我可以成功压抑自己的痛苦,为什么我甚至会犹豫要怎么对待或许会醒过来的晨?

      我看着午的难受,却在为晨感到高兴,同时,我也在比较着自己和午,我觉得自己比不上他,至少我不如他痛苦。但我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午比我失去得更多,他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人,而我失去的是我从未拥有的人,况且,我还坚信着自己还能再看到她。

      我觉得这种比较很可笑,但我依然在这样想。

      当午平息了自己的呕吐感,他去了暮的病房,那儿只剩了伯父,敏已经离开。伯父说他要一直守到暮醒来,我们没有劝他,我和午为他搬来了一张临时的小病床。

      晚上我和午一起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再次去了太平间,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却还是没有进去。

      当我回到了家已经快到凌晨,我依然睡不着,于是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了四个小时的日志,却发现这一天怎么也写不完。

      12月25日,圣诞节,传说中耶稣诞生的日子,但神的降临并没有保佑她,也没有为她带去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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