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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章4节1:遗体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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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好像刚刚才意识到,她已经醒来,虽然她还闭着双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刻的自己,还躺在并不柔软的病床上,而床尾的支架正尽责地固定着自己受伤的右腿。此时,面部袭来的不适感也在告诉她,呼吸机的面罩已经从鼻罩换成了口鼻罩,口和鼻都感知到了便携呼吸机中冲出的气体带给肌肤的压力,她无法张嘴说话。她好像突然就换了个姿势,也换了个环境,因为她感觉到了微微的寒冷。
记忆中,她似乎刚刚把自己锁在一个黑暗而密闭的空间里,专心思考着什么,但此时,当她仿佛已经从这个幽闭的空间释放出来,却忘了自己问了些什么,又是否得出了结论。
“你不该带她来这儿。”
晨听见了一个有些低沉而压抑的声音,那是她很熟悉的音色。
即使极其迷恋刚刚的黑暗,但晨还是对她被带到了哪儿感到了好奇,她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还有些昏暗和模糊,而她的面前,明显是一辆简易而冰冷的担架车,担架车上,躺着一个极其安静的女子。一袭雪白的薄布覆上了她的身体,而薄布下,是隐约可见的坑洼,晨能想象到那之下破碎的肌肤和支离的肢体。白布褪至胸口,柔和的褶皱下露出了一片蓝紫相间的薄领,轻纱的领口告诉她,有人为她脱下了蓝色宽领的大衣,换上了那条她很喜欢的夏日里碎花雪纱的连衣裙。
可这是冬天,这个身着连衣裙的女子,会不会感到寒冷。
不过没关系,天堂一定永远都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不会有人感到寒冷。
蓝紫的遮遮掩掩下,女子的锁骨优雅而清傲地高耸着,洁白无瑕的雪峰上,显眼的黑色斑点猛地刺入了晨的双眼,拨开了她因刚刚醒来还有些模糊的视野,她的眼睛顿时变得清醒,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种奇异的亲切感让晨不禁想要去拥抱这具宁谧的躯体,强烈的归属感诱惑着她向前探了探身,有人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阻止了她,身后的人轻轻地劝阻道:
“暮,别靠太近。”
意识也完全清醒了,余光扫视四周,白色的天花板上铺满了杂乱的管道,地板上随处可见似乎除不掉的血红污渍,周围隐隐袭来干冷的寒气,这里,是她熟悉的太平间。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担架上沉睡的女子,那个让自己不自主想要靠近的人,是谁。而她,正在太平间里,打量着死后的自己。
她又开始端详起那个女子,就像在宠溺地看着自己熟睡的爱人,女子乖巧地搭在眼下的睫,此时显得宁谧而安详。唯一让人隐隐作疼的,是女子脸上几道很深的伤痕和似乎变得柔软和扭曲的额角,但看起来很虚弱的她,并没有感到一丝丝的恐惧。
晨注意到了女子脸颊旁自己熟悉又喜爱的卷发,褐色的发丝依旧服帖地蜷曲在耳旁,但可惜的是,它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蓬松和有弹性,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有光泽,而弯曲的弧度,也总是差了一点点。
晨发现,自己并未对这种荒谬的情形感到奇怪,她仿佛在什么崩塌和溃决之后,被堵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宁静之后,便已然变得如那个躺在担架车上的女子一样,异常的平静和坦然。眼前这具躯体,她似乎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并且早已接受了这个看起来荒唐而又奇异的事实,虽然,她还在为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迷惘。
她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那个女子有些可怖的脸庞和躯体,这或许是因为,这个太亲切的人让她遗忘了自己的恐惧,又或许,作为一个亲手做过解剖的医生,这些伤痕并算不了什么。
她是一个医生,所以她敏锐地注意到,女子头上的某处少了些许的头发,而那里,是密密麻麻整齐的针脚。针脚落下的那个伤口,平滑而优美,干净得就像一个手法熟练的医生在手术时小心翼翼切割后留下的。她有了一种轻轻拨开那些针线的欲望,她想从那个漂亮的伤口钻进去,蜷曲着睡下,安慰和陪伴这个看起来安静却有些孤单的躯体。
“好了么?回去吧。”
身后的男子再次关切地说道。
晨没有说话,覆住了口鼻的呼吸罩让她无处发声,但她点了点头。
她被转了个向,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一个灵活的轮椅上,带着宽松白色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靠着两边的扶手。因为消瘦而变得有些干枯的手腕上,是缩口的蓝色衣袖,那么,她穿着的,应该是自己熟悉的隔离服。
转过身,她看见了午。午躬身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有些呆滞地远远看着担架车上的女子,晨强迫自己远离午那双依然可怖充血的双眼,把目光落在了午左锁骨上不小心露出来的黑色斑点上,她突然想抱一抱他。
但这样的拥抱,不再会有印记相合的幸运感,她仿佛已经永远丢失了那可以证明他们前世约定的信物。在午的心里,和他相拥过的女子已经死去,晨感受着午穿过自己的肩直直落向身后的目光,在心里告诉自己:
“午目光所向的,是她,而不是我啊。”
在晨的潜意识里,那个躺在担架车上的女子,已经不再是“我”,而是“她”。而或许现在,只有“晨”这个名字,还能给她一点微弱的归属感。
轮椅继续转向,她朝向了太平间的大门,一双修长的手打开那扇门,把她推了出去。门外是一个狭长的走廊,走廊的顶部和太平间里一样铺满了杂乱的管道。这里极其安静,椅轮滚动的声音在这个阴冷的走廊里鼓噪地回响,就像悲河之上蘼蘼的哀鸣。
出了太平间便是住院大楼的负一层,救护车库,轮椅一直走得很平稳,晨觉得,身后的时,就像一位尽责的摆渡人,带着她在怨河中逆流而上。
于是,他们出了车库,晨看到了久违的天空,天空杂乱厚重的云,飘成了灰郁的一片,只有微微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她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这蒙蒙亮的光告诉她,此时要么是天将明的晨,要么是天将暗的暮。
轮椅平平稳稳地驶上住院大楼的电梯,滑过狭长的走廊,进入了那件她熟悉的重症监护室。
当身后的人把她慢慢从地下,推上地面,再推上高楼,当周围从昏暗,到微亮,再到现在的明亮,晨觉得,自己也好像挣脱了阴,回到了阳。
刚刚一直陪伴她的时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床,为她脱去了隔离衣。随后,他重新为自己固定好缠绕着绷带的腿,挂上点滴,摘去罩住口鼻的便携式呼吸机,换上只用罩住鼻的坐式无创呼吸机,一切,就再次恢复了原样。
而刚刚,那辆轮椅带着她所看到的,就仿佛是在梦里乘着船去地狱轻轻松松旅游了一趟,顺便探望了一番曾经和自己如一个人一般亲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