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18)章3节3:病属冲突 圣诞节我不 ...
-
12月25日小雨
现在是12月26日的晚上,可我还在写昨天未完的日志,昨天,确实是一个太过漫长的圣诞节。
我现在突然觉得,圣诞节在我的日记里,就是一个讽刺的字眼。
25号我不上班,我只负责出诊,所以我就像一个患者家属一样在家属区坐着等待,和他们一样透过那扇挂着“闲人勿进”的玻璃门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尽自己可能去观察他们的神情,来猜想抢救到底进行得如何。
我期待着暮能活过来,其实,我期待的是晨能活过来。
当所有人认为他们正在给暮移植晨的脑皮层时,我却觉得他们在给晨的脑皮层移植一个寄存体,我对暮感到了抱歉,但我却无法抑制自己这样想。
24日晚车祸,25日凌晨抢救,没过多长时间,三人确定死亡。以我以往的经验,在死者的亲人和朋友流干了眼泪之后,大多会再次来到那扇对着抢救室的玻璃门大声地斥责抢救人员的不够尽责,释放流走了悲痛后剩下的愤怒。而我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沉默着任凭他们发泄,因为没有人能安慰他们,就如现在,没有人能安慰还在这里等待着的三个人。
只有伯父,敏和我还坐在这片家属等候区,相互沉默无言,周围一片静寂。
伯父单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里的静寂,他告诉我们说交警让协助一下车祸的事故认定。
但伯父随即又恢复了沉默和呆滞,他并没有前去的打算,而敏,正红肿着眼,期待地看向玻璃门内急救室紧闭的大门。
“告诉午了么?”
我看着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晚上的伯父和敏问道,可他们没有回答。
从车祸到现在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午让我莫名感到了烦躁,午是晨的男友,他本应该守在这里,随意他为了晨或是愤怒或是伤心,可他根本就没有出现。
我拍了拍敏的肩,让她把午的电话给我,我要给他打电话。
我用自己的手机给午打了电话,当嘟嘟声响起的时候,我听见伯父说,
“让他去交警队吧,还有,别告诉他给暮移植晨的大脑皮层以及后遗症的事情。”
我在心里震了一下。
午很快接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冷,他说,
“时吗,什么事?”
我想,我应该质疑一下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我的电话号码的。
当时我似乎头脑空白了一刻,没有接上来话,我听见了他不耐烦的声音,
“有什么事么,我还要去上班。”
我被这种不耐烦激怒了,我没告诉他来龙去脉就直接说了一句,
“你现在最好先去交警队吧。”
“她酒驾了?”
我砰地挂了他的电话,然后告诉伯父我会去交警队。
在我走之前,伯父再一次叮嘱道,
“不要告诉午给暮移植以及后遗症的事,他在意的只会有晨,但晨和暮却都是我的女儿。”
我有些晕晕乎乎地走下了楼梯,伯父依然在不断叮嘱我,
“也不要再告诉别人了,这个秘密就我们辛苦一点来守就好了。”
伯父似乎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更冷静,我再一次觉得晨被抛弃了,同时,那个我臆想的杀人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动摇,似乎我每走下一步楼梯,我都要问自己一句,在眼睁睁看着晨走向死亡,和鼓励她反噬自己的妹妹而努力活下来中,我究竟该如何选择。
午比我先到交警队,当我走进协商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一名交警,而午刚好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一幕幕放着那段路面上车祸的场景。那个画面回播了一次又一次,我恨不得用手捏住屏幕上那个冲向公路的人影,或是用手指拦住突然右转的白色英沙车,或是拦住慢车道上冲上来的黑色小汽车。
我就站在午的身后,看了一遍又一遍,即使每一次都是以惨烈的碰撞收尾,但我依然期待着视频下一次播放时,能发生一点什么变化。比如,那个男孩依然站在公交站的雨棚下,比如,那辆白色的英沙依然在快车道上直直地向前行驶,比如,那辆黑色小汽车走得很慢很慢或者能够突然停下。
午觉察到了我,他转过了身,当我看到那双充血的眼睛时,我却没来由的有了怒气。
他问我,
“晨呢?”
他的眼里充满了期待,我指了指大屏幕,告诉他,
“她坐在那辆白色车的副驾驶上。”
午的眼睛立刻颤抖了起来,他再次轻声地问我,
“她现在在哪儿?”
“她在医院。”
他突然揪住了我的领口,恶狠狠地看向我,
“那你让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一把他的肩,对着他大声喊了起来,
“你去医院也没用,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疯了,我的声音让那个只是坐在那里的交警有些慌忙地来到我和午之间隔开了我们。
从亲眼看到车祸现场的那一刹那,直到来到这个播放着事故视频的协商会议室,我已经压抑了太久,我的声音很大,我仿佛要把我在触碰到晨冰凉而瘫软的身躯,在感受不到一点她的心跳和呼吸,以及在同事们放弃急救自己独自一人在急救室拿着手术刀时那些堵得自己无法呼吸的难受和压抑释放出来。
可当我大声发泄完后,我立刻后悔了,我知道我只是在用自己的痛处去激怒一个痛处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所以,当这句话在午的眼里燃起了火光时,也把我自己烧得钻心的疼。
午个子很高,他轻易地甩开了那个试图挡住我们却不够高大的交警,再次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推到了会议室的墙边,对着我大吼,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的压抑似乎很容易就释放完了,我再没有怒气去对付这个刚刚燃烧起痛楚和愤怒的人,我有些瘫软无力地倚在墙上,有些无奈地看向天花板,
“告诉你你也救不了她。”
他拉起了我,然后把我狠狠地撞在了墙上,但其实,背和肩撞上冰冷而坚硬的墙的时候,并没有多疼。
很多人推门而入,有交警拉开了他,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看向了我俩,他问道,
“谁是晨和暮的家属?”
午挣脱了拉住他的交警,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问道,
“你是谁?”
那个中年男人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有些害怕午会动手,走上前去拉住了他,但他依然直直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问道,
“你是谁?”
那个中年男人再次打了他一个耳光。
刚刚拉着午的交警放开午控制住了那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身旁有个哭肿了眼的女人冲上来狠狠推了一把午,她发了疯一般地揪住了午,大声哭喊着,
“就是你家撞了我儿子,还我儿子!”
午推开了她,他冲到了那个刚刚打了他的中年男人身旁,揪住了他的衣领,推开围在身边的其他人,拖着他指了指那个回放着事故视频的大屏幕,
“你们给我好好看看,看清楚了,我女朋友就坐在那辆白色车的副驾驶上,没事往马路上冲的是谁?让马路上乱了套是谁?啊,看清楚啊?我女朋友做错了什么么?还有,那辆黑色车是谁的?啊,是谁的?我还你儿子,你能让我女朋友活过来吗?”
交警推搡着拿开了午揪着那个男人的手,午烧红的眼看向了拥挤在会议室门边的人群,他再次大喊道,
“黑色车是谁的?谁撞的?谁撞的啊?”
那堵在门口的人群极其混乱地朝门里挤着,几个拥有着同样痛楚的人互相骂着,责备着,
“你凭什么撞了我儿子?”
“你们的车突然往右转什么弯?”
“看到有情况不能早点刹车么?”
“真能刹得住还会出这事吗?”
……
会议室整齐摆放的椅子上依然没有人坐下,所有人都堵在门边,掂着脚看着播放着视频的大屏幕,撕打着对方,责骂着对方。我没有去拉开午,也没有参与到那个拥挤的人群里,我就在一旁看着午在捶打着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推搡,他尽情地发泄着他的痛楚,和其他人一样,责骂着那些和自己有着同样痛苦的人。
在一片混乱中,我竟然能平静地看着那一次次回放的视频,不再期待它们有任何改变。
这场混乱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都累了,劝解的交警也累了,才慢慢平息下来。而这场互相责备的结果就是,这次事故,互相都不追究责任。
从交警队去往医院的路上,午一直没说话,就在医院的大门口,他蹲了下来,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后脑手,不断地挠着自己的头发,他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我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等着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不断冒出在我脑海里的话却是,
晨或许还能还活着。
我有想告诉午一切的冲动,如果午愿意义无反顾地帮助晨的话,即便不是我救了晨,但也不会是我杀了暮,但我却什么也没做。
伯父说,
“不要告诉午给暮移植以及后遗症的事,他在意的只会有晨,但晨和暮却都是我的女儿。也不要再告诉别人了,这个秘密就我们辛苦一点来守就好了。”
但伯父不知道,另外一个也更在意晨的人却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守得很辛苦。
并且,他竟然将在暮醒过来之时,成为暮的主治医生。
我似乎在心里已经确定暮一定会醒过来,并且过早地开始为一个太难的选择而痛苦和纠结,但我知道成功的脑手术也会有足够长的昏迷期,不知道这段时间够不够让我理清那些缠绕在心里的结,恢复成为一名足够冷静和专业的合格医师。
我不想写圣诞节了,这天我明明就不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