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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章3节2:会诊日志 时的会诊日 ...

  •   12月25日小雨
      当救护车来到医院时,就已经是12月25日,圣诞节了。如果在西方,这是不是应该是旧一年的结束,和新一年的开始。

      而对于晨来说,有些结束了,也有些开始了,而这些开始的,或许不多久后便又会结束。

      在把晨送进急救室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不报希望,因为那残忍撕裂的伤口和太过安静的身躯给不了我任何期待。我觉得自己明明应该无法接受无法相信,但对于晨的状况的清醒认知却让我连欺骗自己的可能都没有。我叫着她的名字,拍着她的身体,她没有任何细微的反应,那双眸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乌金黑曜的瞳暗淡下来,扩散开去。

      血液喷涌的地方已经被同事们包扎好,绷带上全是乌红的血渍,而我,还在坚持为她做着心肺复苏。可完全没有恢复迹象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脑电图上那条没有任何瑕疵的平直线却让我感到了无可救药的绝望。

      我并没有阻止我的同事去做可能死亡通报,但自己依然在急救室里做着连自己也觉得徒劳的事情。当同事渐渐离开,我觉得,晨离推出这间急救室也不远了。

      我放下了自己徒劳的努力,开始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刺入脸颊的玻璃渣已经被处理干净,那留下的骇人伤口在还没有完全失去弹性的苍白脸颊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但我想,那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我想要去拆开那些为了止血只草草缝合了血管便紧紧缠绕的绷带,去重新缝合那被车壁拥抱得支离破碎的躯体,但我突然开始纠结,这么多的伤口,到底该从哪里开始。

      这时我看到了她扭结的头发,凝固的血渍束缚了那蓬松的卷发良好的弹性,我决定用简单的生理盐水为她清洗一下,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她头部的美丽和完好。而对于那残缺的身躯,我妄图用一袭白布去覆盖那些大大小小面孔狰狞的伤口,去覆盖对于她来说太过残忍的伤害。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着无比宁静地躺在那里的晨,觉得心里像堵住了一般难受,我在做的,似乎只是让她在走向天堂的时候可以足够美丽。

      急救室只剩了我一人,我想把他们叫回来,但却发现找不到理由。她的鼻上好好地套着呼吸机,所有的伤口都已经做过了处理,而心脏也正在起搏,我的同事做了他们能做的所有,但依然没有改变任何。

      这种没有了旁人的境况让我想要尽情地发泄,我的身旁是整齐排列的手术刀,我没来由地拿起了手术刀,突然想用它去狠狠地刺入什么。

      这时,同事突然推门而入,我觉得他一定被拿着手术刀两眼泛红的我微微吓了一跳。他慢慢地走过来,试探性地拿下了我手上的手术刀,然后小心翼翼地告诉我主任让我去参加会诊,我有些呆愣地丢下了另一只手上沾满生理盐水和血渍的纱布。

      我呼出了那口堵在心口的浑浊气体,打开急救室的门走了出去。

      急救室在这个主色调为蓝绿色的走廊的一头,而会诊室在另一头,当我走在这个狭长而又阴冷的走廊里时,我时不时听见背后进进出出的同事说,
      “那个司机死了。”
      “那个被撞的男孩死了。”
      ……

      我更加觉得头晕和恍惚。
      作为一个进出急救室无数次的医生,我不能更清楚地明白,只有死亡,才是急救室的常态,在这里,死亡是一个太过常见的词语,可以随意地放在口中,毫无顾忌地说出。而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种毫无顾忌,并非是因为我们这些医生对于死亡的司空见惯,而是因为我们只是一个局外人。

      在走廊最中间,隔开急救室手术室监控室和诊断室的两道玻璃门间,面对着主楼梯的地方,有着几排座椅,但没有人坐在上面,几乎所有人都扒在那面对着急救室的玻璃门看向里面,那些贴在玻璃门上变了形的面孔让我觉得极其地难受,我能从玻璃门上,看到他们留下的泪水。

      我没有看到晨的父亲,虽然已经通知过了。

      当我打开玻璃门时,哭泣声扑面而来,我毫无灵魂地挤过人群,走向走廊的另一边,毫未顾及那些死去的人的亲人和朋友仍然充满期待的询问,我告诉他们,再等等,还在急救中。

      我打开通往诊断室的玻璃门,再次把别人的悲痛和还在努力挣扎的渺小幻想关在了身后。

      我要去参加会诊,而所谓会诊,只会为还可能活着的人准备。那个只是晕过去的女孩不用会诊,需要的,或许是晨的妹妹,这次车祸的唯一可能幸存者:暮。

      当我走进会诊室时,已经有四名同事等待在那里,包括我们科室的主任,刚刚和我一起负责晨的急救的外二科同事晓,还有颅骨外科的芬和精神科的藐。他们神色严肃地坐在长桌的一侧,而他们的对面是我在主楼梯相对的家属等候区没有看到的目光有些呆滞的晨的父亲和已经红肿了眼的姐姐敏。

      我在晨的父亲和姐姐的那一侧坐了下来,我觉得,如果坐在对面,我会无法直视他们的眼睛。

      没有人理会这里的压抑气氛,主任直接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暮的伤势情况。当时的我并不像一个负责而专业的医生,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其实按现在的技术,用其他相容的脑皮层去修复暮的脑皮层是可以办到的。而对于很多病人来说,及时找到相容脑皮层很难,所以失去了很多机会。而对于暮来说,晨的脑皮层就可以很好地帮助到她。”

      听到芬说起晨的时候,我回了回神,我突然明白了让负责急救晨的我参加暮的会诊的原因,
      “所以你们要用晨的脑皮层去修复暮的脑皮层损伤?”

      “这样的话,成功率很高。”
      专攻颅骨外科的芬医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在告诉大家,暮算是非常幸运。

      我告诉他们说,
      “晨还需要24小时才能正式判定死亡。”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因为这种维持24小时呼吸机仍然没有生命体征才能判断死亡的准则并没有多少人使用,我自己也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在24小时后拔下呼吸机的那一刻发现晨突然奇迹般地醒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没有,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还在期待着些什么。

      接下我的话的是晨的父亲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他说,
      “暮等不了24小时了,先救救她吧。”

      我突然觉得晨被抛弃了,即使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晨自己在与死神的搏斗中屈服了,是她自己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给不了我们任何希望,但我还是觉得她被抛弃了。

      而这时,颅骨外科的芬医生也说,24小时以后,不仅暮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而晨的脑皮层可用性也会变得几乎没有。

      我没有搭话,我觉得此时的晨已经成了任人宰割的器官提供者,即使理智告诉我说她已经走了,她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多大的损害。

      所有人都默认暮马上就可以进行一场脑皮层移植的手术,精神科的藐便开始详尽地给大家介绍这种手术的可能后遗症,她说,
      “如果用晨的脑皮层对暮进行修复,那么暮可能保留一些晨的记忆和思维,换句话说,暮的躯体很可能会具有两种人格,一个是暮,一个是晨。”

      在听到藐的话时,那种晨被抛弃的想法顿时消失不见,我甚至为这种后遗症的存在感到高兴。我觉得,晨似乎还活着,我还能和她说话。

      藐接着说道,
      “但长期保有双重人格会让患者精神出现严重紊乱,所以我们需要在双重人格病症出现之时,便开始采取措施进行治疗,努力消去其中一个人格。”

      那消去暮的吧,这样晨就可以用暮的躯体活着。暮和晨本来就是双胞胎,她们的长相几乎没有区别,用暮的躯体活着的晨和原来的晨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当我意识到自己自然而然接着藐的话而蹦出脑海的想法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如果我没有看到车祸的现场,如果我没有把晨从不成形的副驾驶里抱出来,如果我没有体会过她冰冷的体温,平静得绝望的呼吸和心跳,等到某一天,暮站在我的面前,烫着晨的卷发,说着晨会说的话,做着晨会有的表情时,我一定会以为,晨还活着,完好地活着。

      可不幸的事,我见证了晨的死亡,我也清楚地知道,暮才是这个还在与死神挣扎的躯体原来的主人,如果我希冀着晨活下来,也代表着我在希冀着暮死去。

      更不幸的是,所有人都明白暮是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藐继续向大家解释道,
      “
      对于暮的躯体来说,暮是主人格,晨是副人格。而一般来说,我们需要消除副人格,保留主人格。要说原因呢,主要是因为主人格是这个身躯的原主人,也会具有更强的生命力和适应性,如果保留副人格,副人格的意识可能比较淡薄,即使保留下来也容易出现意识混乱,注意力难以集中,消极悲观等很多后遗症状。

      那怎么消除副人格呢?

      首先,我们要保证主人格暮具有较为良好的生存环境,而她本身也要具有很强的求生欲望。

      为了让暮具有较强的求生欲望,我们不能让她知晓副人格的存在,如果她因为某些原因而希望晨活下来,那么这种消极心态将会非常不利于主人格的生存。

      当然,暮很可能会对自己的记忆缺失产生疑问,她会觉得自己常常忘记某个时段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要让她相信她在某个时段没有记忆仅仅是因为脑损伤导致的记忆障碍,而非因为那个时段晨的人格正处于活跃状态。

      我仔细想了一下,对于暮来说,她的症状会比较类似于选择性失忆,那么,我们可以用这种病症来解释她的症状,让她保持平和以及配合治疗的心态。

      相反,对于副人格,我们则不能让晨具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因为这会导致暮的人格被晨反噬。目前我们可以做的便是,不要承认晨的存在,不要叫她的名字,这些都会滋生她的人格。

      如果晨对此产生疑问,我们可以告诉她,她是由暮在强烈的恐惧、害怕、后悔、伤心等情绪的影响下臆想出来的,我们要告诉她她的本身是暮,为了自身的健康和正常生活,她需要控制自己的这种臆想,断绝自己的这种臆想。

      对于双重人格来说,人格的转换时间是随机的,不定的,而这种转换在后期会变得越来越快。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消除副人格,那么这种越来越频繁的转换则会导致我刚刚说到的精神紊乱。
      ”

      藐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讲解得非常详细和平白,但我却觉得她在解说着一个周到而缜密的杀人计划。

      主任很认真地看向一直静静地听着几乎没有说话的伯父和敏,询问他们在了解了手术的过程,可能危险以及后遗症后,是否同意做手术。

      伯父的同意其实没有任何的犹豫,对于他来说,暮是他濒临崩溃边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再失去一个女儿了。我侧过头去看他时,他用双手捂住了头,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面,我扶住了他,他几近哀求地一遍遍恳请着,
      “求你们了,至少让暮活下来吧,一定要让暮活下来啊,我不能把她俩都失去了啊……”

      我又开始回想我刚刚想让晨活下来的想法,觉得一阵心悸。

      伯父有些嘶哑的恳求声让敏也忍不住了,她扶住了自己的父亲,渐渐响起似乎快要呛住的喘息声。我听着越来越大有些慎心的哭泣声,看着同事们在面对危险病人家属的失控时职业性的沉重表情,发现自己脸上全无泪水,只是头脑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

      我已经在强烈地期望着暮的手术能成功,也期待着自己还能再跟晨说说话。那时我很庆幸自己并不擅长颅骨外科,而暮的骨折手术已经有医生正在准备和进行,所以我不用再进入手术室,亲眼目睹晨离开自己的躯体,进驻到另外一个身体。

      晨被推入了暮的手术室,在这漫长的手术过程中,我和伯父以及敏一直等候在面对主楼梯的家属等候区。刚刚还在哭泣的人们早已没有了身影,他们的悲痛,一定被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例如,太平间。

      我们之间没有说一句话,我们静静地等候着,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开始思索如果手术成功,我该做些什么。是像藐所说那样看着晨喊着暮的名字,告诉晨她根本就不存在,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在质疑和绝望中慢慢走向真正的死亡,还是偷偷告诉她一切,鼓励她反噬掉自己的妹妹用自己亲妹妹的身躯活下来?

      虽然刚才我觉得藐在详尽地安排着一个周到的杀人计划,但我猛然发现,我心里隐隐期待着的,也只是另一个杀人计划。

      我能做什么?

      或许,我要先期待暮活下来。

      “时,暮手术如果成功,你来做她康复期的主治医生。”
      在早上主任下夜班时,他这样告诉我,而手术室里,依然还在忙碌着。

      而这个暮的主治医生,却还在不自觉希冀着杀死自己负责的病人来拯救另外一个人。

      12月26日凌晨4点,这个圣诞节我还没有写完,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写了近四个小时了,同时,我也把一本病历写成了一个故事。明天下午我要开始上班,不,是今天下午,我想在每天填完暮的病历后再写写晨,提醒自己她还活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多久。
      ×××××××××××××××××××××××××××××××××××××
      此处关于双重人格的描述不完全科学,请勿误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017)章3节2:会诊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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