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章3节1:出诊日志 时的出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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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小雨
其实当我写下这篇日记时，已经是12月26日凌晨，几分钟前，还是圣诞节。
这是个相当忙碌的圣诞节，但我不想像以前那样抱怨作为一个医生没有一个像样的假期。
从我接到那个出诊电话，再到我头脑空空地回到家，已经过去整整24个小时，昨晚我一夜没睡，而现在，我也依然睡不着。
我好像想了很多，似乎确实也正是因为这些不断蹦入脑子的或想法或疑问让我无法入眠，但当我想要好好理一理我到底想了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理不清。
我觉得，我可能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当然我不一定是这些记录的主角。
在重症监护室的监控工作室里，那个简陋的办公桌和各种监视器后，有一个看起来有些严肃和冰冷的文件夹柜，在那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监护室里所有病人的全部病历，抽出最左上角那一格的铁皮文件夹，翻开它的第一页，你会发现，上面极其潦草地写着：
“
暮女 27岁
外一科重症监护室特护一床
”
这本病历还很新，虽然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太多内容，但纸张看起来却依然平整和干净。暮来到这里只有一天，但病历上已经详尽记录了她从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地等基本信息，到病因症状诊断治疗以及体格检查结果，再到个人和家族的疾病史，病历上的记录已经详细到了每一次检测结果，每一次用药，以及各种细微的症状演化。
但在这所有的病历本中，没有一本属于晨。而晨在这里留下的印记，只有那些她曾经亲手写下的别人的病历，以及一张属于她的《医学死亡证明书》的留底。
我并不想去质疑那张《医学死亡证明书》的科学性以及道德性，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晨最应该拥有的，是一本属于她的病历。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写病历的人，虽然做过很多次，但上面需要填写的各种项目依然让我感到头疼，我本以为让晨做这本病历的主人我会更认真一些，但我还是不想如此繁复。
不过我依然下定决心，随意记录一点关于晨的内容，直到我再也无法质疑那张《医学死亡证明书》。
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几乎所有不用上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去了这个不算很大型的聚会，就在我们医院的附近。
那天的晨穿着蓝色的大衣，没有冬日里常见的毛领和围巾，她好看的锁骨就这样在弧度优美些许宽的衣领下衬得优雅，锁骨上那颗若隐若现的黑色斑点也着实别有风情。她没有刘海，褐色的卷发就随意从脸颊两旁垂至胸前。她不爱化妆，但这并不会让她在一群装扮得艳丽的女子中埋没，她的眉和眼很漂亮，相当自然的那种漂亮。
那晚的她真的很完美，完好，而美丽。
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在朋友的劝说下，稍稍喝了些酒。她的酒量一如既往的不好，没过多久，脸上便尽是红晕。她有些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抱歉地跟我们说她要回去了，她说她有些不舒服，而且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我不用上班，我只负责出诊。
她晕晕乎乎地给人打了电话，但似乎没过多久就挂了。她只是微微有些失望，便继续拨着电话，我来到她身边扶住了她。我说我可以送她，可她根本没有看我，她翘了翘嘴角抿嘴笑了起来，然后礼貌地说了声，
“谢谢，不用，你们好好玩。”
我并没有坚持。
最后是我把她扶出去的，来接她的是她的妹妹，暮，我没见过暮几次。
晨和暮确实是双胞胎，忽略去暮洋洋洒洒的墨黑长直发和晨温温婉婉的褐色中卷发，他们的眉眼几近一模一样。我并没有仔细关注过她们的差别，但我总有一种自信，即使她们打扮得一模一样，我也能凭直觉分辨出她们。暮看起来比晨更大方活泼，也比晨微微胖一些，她笑着说了谢谢，便轻松地接过晨，把她扶进了车。
我目送着暮那辆白色的英沙驶出酒店后，便又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圣诞聚会大厅。
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手机没有眼色地响了起来，来电提示告诉我这是一份出诊通知，在那一瞬我骂了骂自己的运气不好。电话里那个普通话标准温柔的女护士告诉我说，这是一场较为严重的车祸，让我一定要尽快，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刚离开不久的晨，我从未如此地惊慌和害怕。
我立刻回到医院，直接在医院门口等候的救护车上更了衣，而同事们也早已整理好了出诊工具，而这一次，出诊的有一大一小两辆救护车。同事说，消防队要求两辆车，因为伤亡人数可能较多。伤亡很多？有一瞬我感到了幸运，我猜想那一定是一辆在车流稀少的夜晚太过大意的载客车。
在我们到达出事地时，那里已经拉好了蓝色的警戒线。现场一片凌乱，而那里，并没有我期待的载客车。警戒线内是两辆小轿车，前面的白色汽车几乎横在马路中央，而后面的黑色汽车正好撞上了它的副驾驶，在离白色车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男孩，他的周围没有血。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公交车站的旁边，在那里，有一个女孩似乎晕了过去。
那撞了男孩的车，是一辆白色的英沙汽车。在看到那车不成形的副驾驶车门，碎了的车窗时，我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但我依然安慰自己，在这个城市，会有很多人家，都拥有着一辆白色的英沙。
我冲了上去，就像一个急迫地想要挽救伤员的尽职医生，但我没有和同事一样冲向白色英沙驾驶员的那一侧，我就站在两辆车相撞的地方，看消防员努力地分离撞在一起的两辆车，我很想做点什么，却又害怕妨碍了他们。
我无法透过消防人员的肩头从车窗看到车里，但从被雨模糊了的挡风玻璃，我能清楚看到副驾驶上的女子快磕到前方搁物台的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我告诉自己，这里的灯光太过昏暗，我看不清她头发的颜色，我也不能辨别，那蜷曲在一起的头发到底是因为烫过发还是不小心扭结在了一起，而同时，我也不确定，她穿着的衣服到底是什么颜色。
大家很快便把驾驶员扶了出来，我不敢仔细去看那个女子的模样，但她墨黑如瀑的长发依然飘入了我的视野，我有些呆愣地看着那扇变了形的副驾驶车门，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猛然崩塌。
那辆大的救护车载着那个被撞的男孩，晕倒在公交车站旁的女孩，和刚刚扶出驾驶室的女子匆匆驶回医院，而这边，消防队才刚刚分开了两辆车，而副驾驶边面目全非的车门还依旧没有打开，那个时刻，我很想抢过消防员手里的工具将整辆车全部撕开。
他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切割着铁门，铁片割裂的刺耳声音让我感到焦躁，我透过碎了的车窗看见那个女子被血渍扭结了的褐色头发，觉得一阵心悸，我安慰自己，我既没看到驾驶员的脸，我也还没看到她的脸。
艳红的血液甚至从车门的缝隙中流了出来，一滴滴砸在地上，我仿佛听见指针在一步步转动，时间在一点点流走。
当车门被肢解得七零八碎，我小心翼翼地搂过那个瘫软的身躯，把她抱上了担架。
沾满血渍的头发没有留恋地从她脸上滑落，我还是看见了她的脸。
我再也无法安慰自己。
她的脸上刺入了碎玻璃，那从变形的车门里取出的腿和手已经惨不忍睹，我觉得，我的脸上、手上、腿上，同样的地方，也流着血，也疼痛至极，我有些瘫软。
这竟然是我第一次抱她，我体会不到拥抱的温暖，触摸之处只有渐渐袭来的让人绝望的冰凉，我觉得她一定很冷，而我也跟着感到了寒冷。
我知道我看过各种各样受伤的病人，我也可以不变脸色地面对各种残忍的伤口，但那一刻，我不敢掀开她的头发去仔细查看她的脸，我也需要极其努力才能控制那因为触到似乎要掉落的肢体而不禁发软的手臂。
和她一起送上救护车的还有后面黑色车上的司机，他们就并排躺在救护车里那个并不宽敞的地方。我完全没有要去看看他的想法，只是专心地为晨做着急救，而我的同事也一并在忙碌着。
我记不清我看了些什么样的伤口，我也记不清我的同事是如何缝扎上那些暴露出来的血管，是如何手忙脚乱地止着血，我只知道，她太安静了，我看不到她任何的反应，我触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我只是不断地为她做着心肺复苏。
没过多久，我听见我的同事叹息道，
“哎呀，这个司机应该不行了。”
我的手突然顿了一顿，我静静地感受着晨身上几乎没有的心跳，几乎没有的呼吸，觉得一阵寒冷。但仅仅顿了一刻，我又开始了疯狂的急救，但如果这个人是别人，我可能会淡淡对着我的同事接上一句，
“这个好像也不行了。”
可我说不出口，也不愿意下这个论断，但晨的身躯越来越凉，那些肆无忌惮地流淌着的血液仿佛带走了她的体温和灵魂。医院依然没有出现在眼前，我感到绝望。
但我听见我的同事再次说道，
“这个司机是真的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016)章3节1:出诊日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