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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归尘 接下来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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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车轱辘停了,湘涵下车,望见这园子,暗吃一惊。红朱乾门上“一簇含香”四个字竟是出自他的手笔。行前的公公说:“夫人请园中先候,皇上随后就到。”
她呆呆地进了园子,公公关上大门。
那时候,她脆生生地讲,“璃哥哥,待你君临天下,我便去寻一云海天涯之境。我要一步一步地走,替你丈量国土。我要一处一处地看,替你俯瞰山河。”
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应道,“傻丫头,替我有什么意思,我自然要跟你一同去。”
她只是微微一些失落,“彼时,你是天子,囿于宫墙,不及我洒脱。”
璃王扳过她的肩,坚定地许诺,“那你便不许走,我为你建个园子,把你囿于我的‘天下’。”
…… ……
门一掩一阖,皇帝一身玄服缓步而来。
未见人,先有声,“纪湘涵,别来无恙。”
湘涵跪地,沉声说道,“臣妇从未见过圣上。”来的路上她心下便有了计较。姜楠现今被重用,还在远征,皇上不会对她用强。她便抵死不任,绝不能牵连出那个人。
皇帝装作沉思,艰难地道,“哦?璃王府内,你确信未曾见过朕?”
湘涵得体地答,“臣妇不知圣上所云,臣妇乃礼部尚书姜楠之妻,未曾有幸进得璃王府。”
皇帝慷慨一笑,“你既不承认,朕也不勉强。只可惜朕那痴情的兄长,竟巴巴地为了一个叫‘纪湘涵’的女子,建了这举世无双的园子。你瞧瞧,这边南的沙粒蓝海,岭南的沥水竹楼,蜀南的川寨泊罗,黔西的茅屋旧舍,陇西的烟尘古道,楼兰的乐技奇堡,狼北的大漠狂塞,极北的冰晶雪凌,向东的齐楚珍异……你听听,光朕这一说,都啧啧称奇,这哪里是园子,分明就是大夏国的天下。”
方才心中的波澜,被皇帝这么一说出来,湘涵心里难受,却也不得不回答,“确乃奇园,臣妇今日得见,三生之幸,叩谢皇恩!”
皇帝貌似铁了心要逼她,“真是铁一般的心肠,也不知朕的傻哥哥……他竟为了‘天下’失了天下,也不知得算不得算?罢了,这‘一簇含香’,留你一个便好,朕还有朝政。”
原来如此,湘涵心中百转千回,愤然道,“你!是你!”
皇帝却轻描淡写,“你说的对,是‘你’!若不是你,哪来的园子?若不是你,他怎会干这样的蠢事?这样的园子,父皇在世的时候,随便有人一捅,便是惘上的大罪。父皇宅心仁厚,没定他的死罪,便是万幸了。你应该替他给父皇磕三百个响头。”
湘涵被眼前男子说得失了魂,“我没有,我也不愿。”
而眼前的男子却是半分情面也不给,“父皇舐犊情深,我作为新皇,却不能徇私。他在狼北,终日无所事事。待他踏入皇城,我就定他的罪。觊觎天下,死一千次都不足为惜。”
湘涵急了,“不!求你,求你放过他,哪怕让他镇守狼北,永世不得回京。”
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帝说,“你求我。呵,从前我央着你的时候你不愿给我好脸色,如今为着他你竟然求我,风水轮流转啊。纪湘涵!”
湘涵俯首,语如蚊蚁“从前都是我的错,我冲撞了圣上。”
皇帝嗤得一笑,“圣上?不,你只是蔑视了‘我’……”
前缘旧事,他们孩提时代,也如平常孩童一般嬉笑怒骂,哪像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她虽为尚书夫人,也不过是他手中的蝼蚁。
皇帝看湘涵怔怔立在原地,小巧的身子上笼着满满的悲伤,心中发紧。“纪湘涵,你到底有什么好……”
湘涵抬起泪眼,希望仿佛来得近了些。她就是在赌,赌他还念着旧情。
皇帝瞧着她令人怜惜的模样,心中又有几分不爽,“哼,你以为朕还会将你视若明珠?你不过是一个从一品官员的夫人。”皇帝从袖里拿出一枚丸药,“我饶了他的命。不过,一命抵一命。这药丸是堕胎的,是保他还是保你腹中的胎儿,你自己选。”
如坠冰窖,刚才还在靠近的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湘涵闭了眼,“不,我不能选,你杀了我吧。一切的罪责由我而起。”
可皇帝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杀你容易,不过戏要做足,你怎能轻易死掉?他和孩子,看来你是选他,这样甚好,也不枉他为你拱手让江山了。”
湘涵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又痛又沉。她仰头吞下那丸药时,像是身子被剥开一条大口子,血淋淋的。她用仇恨、悲痛的眼神盯着眼前身着玄袍,笑容阴鸷的男子,如同给他加以血咒。
“我恨你!”纪湘涵气若游丝。
看着她无助、仇恨的目光,皇帝突然仰头长笑。“恨我?纪湘涵,刚刚那粒不过是道官练的滋补丸药。他不会死,你腹中的孩子也没事。纪湘涵,我怎会舍得伤你?”
湘涵瞧着他骄傲的眼里弥满了悲伤,低头不再说话。
皇帝顺手砸了屏摆的青瓷瓶,“你走,这是最后一次饶恕。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湘涵从宫里出来,就如同生了场大病。一冷一热的,回姜府之后,姑姑和荣曦轮番照顾着她,生怕她和腹中的孩子有个好歹。
深夜,荣曦在偏房打盹,姑姑守着湘涵。湘涵忽的睁开眼:“姑姑,我要去狼北”
皇宫,李公公上前对软榻上的皇帝耳语,皇帝沉吟一声,“退下吧。”
(六)
马车向着狼北前进。
胡姑姑一脸担忧,“姑娘,你如今的身子,怎吃得消?”
湘涵拢拢身上的锦被,“姑姑,我无碍。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清楚。”
“可你腹中的孩子……”胡姑姑欲言又止。
湘涵顿了一下,道:“倘若、我们母子无缘,便是他不配做我纪湘涵的孩儿。”
胡姑姑只是掖着衣角抹泪。这姑娘,生来便是操心吃苦的命,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的日子,偏如今,这样来折腾自己。璃王与她无缘,好在后来有姑爷疼惜。可姑爷也是,冷着姑娘这么些时日,也不来封信,害的姑娘巴巴的奔赴狼北。
七月初一,璃王再次出军营。他已经走了好多地势,没有一处满意的。终于,在军营南面通往大夏国的地方,有一连还算不错的山谷地。他正思索着,忽然看见一辆赤色的马车,在黄澄澄的灰地上,分外显眼。
璃王心生防备,却从车上下来一人。赤色的纱斗下,不正是那张在记忆里千转百回的脸?璃王摇摇头,心念道:不,不会是她。这海市蜃楼太神奇,竟能显出她来。
湘涵远远就看到了他,没有沉重的铠甲,他只着了青衫,立在慌乱的尘埃里,墨发飞扬。她唤他“璃哥哥。”
璃王恍若从惊喜中突然醒来。是她,真的是她。岁月、礼教、嫌隙在他们面前划出深深的鸿沟,他再不奢望还能抱住她。可怀中的温度,鼻翼里的幽香,都提醒着,真的是她。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一出声她就会碎,“湘涵,你来了。”
湘涵从他怀里抬起头,“对,我来了。他要害你。”
璃王眼中显出复杂的神情,“你不该来。”
湘涵却只是欣喜,“不。我一定要和你们一起!”
不过,转眼,湘涵又踟蹰地问,“璃哥哥,姜楠呢?”
姜楠,璃王被惊喜冲昏了头,竟忘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她是个死心眼儿的人,她终是别人的妻,哪怕他不介意。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当时最后一搏,他狠心地把她嫁给别人,他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璃王松开手,“我带你去见他。”
湘涵进入营帐的时候,姜楠还在埋首军事。这样一月下来。搞袭击的方法虽奏效,却把战事一拖再拖。已经进入三伏天,狼北大漠,士兵们必然吃不消,总要来一场决战。
“大人!”姜楠突然听见湘涵的声音,抬起头自己已经被她环环抱住。
这几月来,姜楠没有寄过一封家信,就是想克制住对她的挂念。她不爱他,他把她囚在身边又有何用?可是,她翩然在此,紧紧地抱住他,这的的确确是他的妻。心中满满的欢喜,自己再也骗不了自己。
姜楠看着怀中女子憔悴的面容,“湘涵,长途跋涉异常艰辛,你如何要来?”
“我定要与你们一同作战。”姜楠这才看到帐营边上站着的璃王。他分不清了,怀中的女人到底是来见自己还是见璃王。
理智瞬间战胜情感,“女子不能居营,你乔装一番。”
“无妨,璃哥哥带的将士都识得我。”看她自然地讲出一番话,姜楠脑中一抽,原来那两人,早已历经生死。
璃王说“多亏了湘涵,要不,我早不在了。将士们都感激她。”
“你们夫妻二人长久未见,我先出去。”璃王出了营帐,只觉得心口绞一般地疼。她离开自己的时候,也未及于此。真的只有当生生地看着她从身边抽离出去,看着她挣脱自己的手奔赴别的男人的怀抱,才能发觉自己的爱藏的这么深。
姜楠反手抱过湘涵,安安静静的。这几月的经历起伏比起他们平之如水、温柔恬淡的三年恩爱生活,实在是紧凑慌乱。
湘涵抚着姜楠的脸,“你瘦了,也黑了。狼北环境艰苦,大军困顿几月,你铁定操透了心! ”
“湘涵,你何苦赶过来?”湘涵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可一咬牙,又忍了回去。她说,“皇上要杀璃王。”
姜楠眸色转深,“所以你长途跋涉这么远,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
湘涵本想否认,可心思一转,“你早就知道?”
姜楠收回抱住湘涵的手,“没错,是我建议皇上把他调往狼北,削弱他的势力,只待他回城。”
湘涵扬起头,“你怎么可以?!你拖延战斗,为了权力较量,置将士们的希望于不顾。他是我哥!我没要你帮他,可你却害他。姜楠,你怎么会这样?”
“你哥?你真的只把他当哥哥?”话没说完,姜楠觉得太难堪,不愿多说。
湘涵沉声说,“姜楠!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便成了姜家的人,我对你如何你知道。难道我们琴瑟在御,都是假的吗?你如今竟来怀疑我?”
姜楠吸了口气,“由不得我!你嫁我本就不是出自真心,你对我好不过是想让我帮他。我一个没有实权的礼部尚书,何德何能蒙受天子和璃王两人的看重,娶了你!这一巴掌打的好,和他们比起来,我本就配不上你!”
失望从头到脚,溢满全身,“姜楠!我看错了你,这三年的鹣鲽深情,更是大错特错了。”
(七)
璃王提出易营的时候,将士一片唏嘘。他顶住压力,“我知道战斗中易营是大忌。我们退兵三十里,以退为进,我已选好了一处山谷,狼北人自傲火攻天下无双,彼时夜间,山谷中进风。狼北的流火队一来我们便瓮中捉鳖,让他们有去无回。”
湘涵是第一个赞成的。“我建议将决战那日定在十四。小潮信期间,谷风会更大些,对我军有利。”
大夏国退兵三十里的消息传入狼北国,国人啖肉相庆。他们相信无敌的火攻让夏国军队怕了。王说:“乘胜追击,集结最有经验和技巧的流火队,于今晚攻击,一举拿下!为了夏国的疆地和财宝,冲啊。”
而在谷地扎营的夏国军队,正集中□□手,鼓队,水兵。为最后一战做准备。璃王和纪湘涵珠连璧合,重回军队。战士们重新燃起希望,抛下思家之苦,连战之累,全心投入战斗准备。
夜幕降临,黑云压境。狼北之地诡异而静谧。夏国营帐黑漆漆的。明火只在营口处一明一闪,守卫的士兵打着盹,松散而惬意。突然,天空中红火一现,狼北国的流火队排成倒尖型,逐步靠近营帐。这次夏国的军队未像前几次那般反应迅速,一切安静得违和。
流火队放心地进发,在靠近营帐的时候,一阵妖风袭来,就像萨满法师的巫咒。劲风吹进山谷,流火队随身捆附的火匣子自燃,大风筝烧了起来。此刻夏国排列整齐的军队从隐没的帐中大片出现,鼓手击鼓,一鼓作气,伴随着鼓点,箭雨应声而来,一波接一波,呼号声不绝于耳,流火队被巨风困住,不得退也不得进,只能被聚在劲风的涡流中。天上不断掉落下火烧的风筝,有掉在营帐中的,立马烧了起来。水兵全副武装,烧一个,灭一个。
璃王和湘涵在大兵后援方,监看这稳操胜券的一战。湘涵觉得身子不爽。战场毕竟是流血场,自己腹中还有胎儿,太多的血腥让她作呕。
姜楠自那一吵之后,便避着湘涵。此刻,他看见湘涵不适,想上前却停住了步子。
璃王看着姜楠不动。暗叹一声。他忧心湘涵,护着她回附近的营帐休息。
飞火袭来的时候,璃王背对着火扶湘涵,湘涵见势推开璃王,姜楠撩帐恰恰看见这一幕。帐中燃起了火,湘涵被火星和飞火的冲势撂倒在地,她感觉到下腹生生地疼,身体好像在面临抽离,分崩离析。
胡姑姑动作慢,此时进帐,扑过去扶住昏倒的湘涵,她淡紫的裙裾被刺目的血染红。水兵已经扑熄了火。璃王护在湘涵旁边,捧着她的头,嘶声叫随军的医生。姜楠呆呆地,想要抱起湘涵。
胡姑姑甩开他的手,“姑爷,姑娘还怀着身孕呢!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我不让她来,她非得来。这是姑爷的骨血,您还跟她赌气。我家姑娘放在谁手里都是当心窝窝一般疼,偏偏遇上了你们!为着自己,这样推她,撇她,折磨她。”
姜楠没说一句话,神游一般立在旁边,他盯着她的衣裙,血水汩汩而流。
他还记得,亭下青花。
“湘涵,为我生个女儿,像你一样冰雪聪明,慧黠可人。”
“咱们爹娘可盼着姜家的小孙子呢。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像你多好,温温润润的,一个小青墨公子,跟他爹爹一样,将来不知道多招京师的女孩儿喜欢!”
“全凭夫人的功劳,一子一女方凑成一个‘好’字。”
“书上写了,我一人之力,还不够。”
“为夫一向勤作耕耘。”
“你,别闹……”
如今,地毯上的一摊血水,便是他和她的“好”。姜楠只觉悲恸。
军医柳云进帐,望了眼地上的湘涵,吩咐小幺儿准备草药,在炉子里熏上艾叶,他从璃王手中接过湘涵的头,翻看眼仁,诊脉。
须臾,他道,“屋内男子尽出。”又吩咐胡姑姑托着湘涵,拿出银针,火燎了之后用酒细细擦净,分别刺入足三里、内关两个穴位。
帐外,璃王哑着声音说:“姜楠,你该给我一个交代。”
(八)
战场被迅速收拾,夏国的营帐虽是做战地,却没有太多损伤。狼北国大败,精兵尽失,再没有反抗的机会。
黑压压的云渐渐散开,露出浑圆的、温柔的月亮。湘涵把大战的期定在十四这天,说是潮信的引力会助夏国大胜。果然是胜了,可那个出妙策的人,却在帐中,生死未卜。
姜楠步履轻飘,跟在璃王身后。璃王转过头,看着他六神不定的样子,心中的气再起,回手便给了他一拳。姜楠虚晃了几下,抬眼看璃王。
“我将她完完整整的交给你,你竟让她这般支离破碎!她在我身边长大,我看着她一年年出脱地更美,我瞧着她一岁岁更加聪慧。父皇嫁娉婷的时候告诉我,像是心口的肉被剜去。我把我心中的至宝交付给你,远胜于剜去一块肉,你竟如此待她!”
姜楠还璃王一拳,“心中至宝?呵,她哪里只是你心口的肉,她分明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为什么你要将她与我,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我爱上她却发现她不爱我?而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没听胡姑姑说吗?是你推开她,撇下她!今日让她躺在地下生死未卜的人不是我,是你!”
璃王抓住姜楠的衣襟,“是我!是我看错了你。怪我没把她藏好,我夺嫡的时候树敌太多,暗箭难防,人人皆知我有一个红颜诸葛!她虽喜欢我,却更爱平淡自由!我给不了她,只能为她找一个妥帖的良人!她说过,她的夫君手中必不能沾血,才高志薄,与之恬淡祥和,安稳一世。我忍着痛为她打算,给她身份,让她嫁你。青墨公子,身长如玉。她何尝又不是我心尖尖上的肉?她虽嫁了你,我仍寻着机会见她,听她讲你们婚后的欢乐时光。我的至宝,在别人那里幸福欢乐!你以为我好过?”
姜楠只是喃喃,“为什么是我?”
璃王说,“这一切都只怪你在朝堂上选择加入了这场政治权力的漩涡。”
姜楠苍凉地笑,“说到底,只是比起她你更爱权力。”
璃王未置可否,姜楠独步靠近帐中。他想见她,是他害了她,作为她的丈夫,是他没有好好疼她,保护她。他却又不敢见她,不知如何见她。
第二日,湘涵幽幽转醒。璃王守在榻边,惊喜万分。胡姑姑赶忙叫来军医,柳云瞧了她的模样,嘴唇已有了血色,道:“恢复得不错,但还有些虚弱,好好躺几天,切不可思虑过甚!”
“孩子。”湘涵急切地问。璃王接过话,“湘涵,你的孩儿必定是人中之贵,他好好着,而你终于醒了!”
“璃哥哥,你一直守着我?”
“无妨,当年朗日则那一战,你忽现军营,不也守在我榻旁照顾了我三日三夜。你救了我多次,你的情,我这辈子也还不清。”
湘涵想挣脱他的手,却没有力气,任他握住自己。“怎样都是我对不起你,我看到了‘一簇含香’,你是为了我,才失了天下。”
“皇上告诉你的?你别听他胡言。父皇弥留之际,我问他为何不是我,他只说,他欠了一份情。从前我不知情为何物,真当失了你,我才明白。这份情,拿什么都可以换,哪怕天下。湘涵,我一直衷情于你,从前我被蒙了心,从今日起,让我好好照顾你!”
湘涵落了泪,转过头去不再看璃王。她说:“璃哥哥,我要见我家相公。”
璃王怅然,出帐。他看见姜楠就在帐门外,眼下青黑。他一直在湘涵的榻边守。这个男人,也一直在帐外站着。他道,“她要见你。”
姜楠进帐,湘涵目光温柔,倾注在他身上。他深感愧疚,坐在榻边,沉沉地注视着她。
湘涵笑道,“怎么,可是你家妻子怀孕之后变丑了?”
他笑,“哪会?你是天下最美最好的。”
湘涵扶扶额头,“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顾及我,让我回京。相公,我们有孩子了。他伴着我从京师颠簸到狼北,还经历昨日那一遭,是个坚强的小家伙。这是我们盼着的孩子,你来摸摸。”
姜楠的大掌覆在湘涵的手上,感受着她身上安稳的气息。他的手下,是他深爱的人,是他该保护的孩子。他心生坚定,“这孩子有福,他有一位好母亲。”
湘涵说:“更有一个优秀的父亲!相公,昨日之日当从昨日死,我只想,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胡姑姑已在一旁抹了泪,“姑爷,你还愿对我家姑娘好吗?”
姜楠温润地笑,“我自然是愿意的,为了这孩子,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决不食言?”
“决不食言!”
(九)
大夏国大胜回朝,军队到皇城外竟然驻扎了起来。军中各将,朝中老臣的对杀,谁胜谁败,一眼明了。
皇上传话,“若璃王还有良心,就不要摧残父皇留下的基业。让璃王孤身前去谈判。”后又变成“准姜楠陪同。”
这一去,未明生死。为了江山,男子才不讲什么仁义礼智信。但璃王决定的事情,从无变更。
将士们皆推他穿玄服,他却坚持着青色铠甲。湘涵为他系好索套,正好襟带。瞧着他说,“许久没有为璃哥哥整过衣了,从前的记忆太淡薄,竟都忘了。人人都道哥哥这一去是招险棋,我却觉得甚妙!别人不知你与他的感情,只当他会害你。却不想,赢一战,胜之不武。不战而屈人之兵,却是上策。璃哥哥,湘涵等你们回来。”
进殿的时候,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皇上端坐在龙椅上,俯视殿下二人。
皇帝提了声音,“璃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逼宫。还有你,姜尚书,朕的好臣子,竟伙同乱党篡位!”
璃王只是温柔地看着皇位上的那个人,“小五,到如今这地步,你虚张声势又有何用?”
一听到璃王如从前那般唤他,皇帝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淡淡地说,“你何必逼我?从小到大,你什么不比我强。父皇为你封王封府,却让我一直留在宫中。人人都道你天纵奇才,是英雄,父皇却从不让我上战场。湘涵只对你一个人好,她还为了你骗我。所有的人都说你好,父皇也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不要我建功立业。我敬你是英雄,总想与你多说些话,你却总是冷冷的,只是温和笑,扯开距离。如今,连我的皇位,你也要抢去。”
空旷的大殿,声音显得飘渺,“小五,你说你羡慕我。你长在宫中,享受父皇和母后的疼爱,我只能在宫外,那么多人伺候,不过是变着法让我自生自灭。你羡慕我是英雄,你且看看我身上的伤,刀剑无眼,我是拿着生命在搏。从来,也只有一个湘涵真心真意待我。父皇走的时候说,他欠你母妃一份情,我不怪他,因为我突然懂得为一个人奉送天下的感觉,所以我心甘情愿不争不抢。可是你不该对我起杀心。呵,又如何不该呢?父皇立你的时候必然留旨杀我。我不怪你,若你愿意,可以封王在京城安乐余生。”
皇帝摇摇头,“我比不过你,父皇走了眼,你确实比我适合当这个皇帝。但是绝不是你逼的,我赏给你。这是一封禅位的圣旨,从此以后,这空荡荡的朝堂和深宫,便都是你的了。若你觉得寂寞,不如让湘涵进宫陪你吧。她为了你甚至愿意吃下我给的堕胎药,这份深情,也不易。姜大人,你也大度些,我皇帝的位子都让给他了,何况你的女人,你成全他们吧。”
皇帝说完,口吐黑血,伏倒在案上。李公公随后从后殿出来。“皇上驾崩!”李公公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
璃王留在宫中善后,姜楠独自回营。湘涵和众将士在营口等他,“大人,璃王呢?”
姜楠沉痛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湘涵只觉天旋地转,“为什么你不护好他?为什么你不带他回来?”
姜楠不看她,对诸将士说,“皇帝驾崩,璃王在宫中主持事务,大家即刻入城。”
湘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姜楠让胡姑姑收拾物件,回姜府。
(十)
大人和夫人突然回府,奴才丫鬟慌慌忙忙收拾屋子。姜楠撇下其他人,携湘涵进了内室。
他背过身,不愿看她,只说,“湘涵,我实在没法面对这样的自己和你。我忘不了自己对你做的混账事情。”
湘涵打断他,“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姜楠摇摇头,“我有眼无珠,竟夺了圣上的女人。圣上,才是你应得的归宿。”
“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湘涵急切地说。
姜楠转过头,“咱们大夏国民风开阔,女子自休再嫁不是罕事。圣上真心喜欢你,会好好待你的。”
湘涵环抱姜楠,“不,他是我兄长,你何必介意。”
姜楠松开她的手,“可是我介意,我介意我的妻子比我优秀比我好。这一仗我是看到了,我的妻子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巾帼不让须眉。我只是胸无大志的世家公子,你我不是一路人,就此别过,对谁都好。”
湘涵怔怔地瞧他,“就此别过?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姜楠低下头,“是我要不起你,你本就不该属于我。”
湘涵抱住他的头,“可是你说了,决不食言,我们今后都好好的!”
姜楠再次背过身去,“我相信,你会好好的!”
湘涵绝望了,“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你忍心让他拥有一个不完整的家?”
可姜楠确实铁了心,“若你要他,圣上必定好好待他,只要将来不传位于他便好。若他是你们的牵绊,我相信荣曦会是个好母亲。”
“荣曦,你情愿要荣曦也不要我?你可知,她是先皇的……”
姜楠急了,“不管她是谁,她真心对我,她这样的女子才我想要的。府外的马车在等着你,我就不送你了。”
湘涵毫无意识地走过姜府,廊下的青花少人打理,已经焉了。自己像是蹴鞠球,被两个男人抛来踢去。呵,世上的男子都是自私的,说着为她好,实是弃她离她,不要她,舍了她。
她登上马车,无助而没有目的地静坐。车夫是被姜楠吩咐过的,载着她就往宫门跑。她忽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为什么,一定要让男人来主宰她的人生?她掀帘,正是皇城的宫门城墙。她让车夫停下,说“告诉他,永别了。”而后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城门。
这一世,前半辈子她为璃哥哥而活,倾尽才智,最后被他嫁予他人。后来,她成了姜楠的妻,他却嫌她太聪明,让她自休。既如此,腹中的孩子便也是不讨喜的吧,就如同她一样。下一世,她定要生作一个男儿,恣意而行。
湘涵迈步翻过城墙。自古红颜多薄命,女子无才便是德?呵……如何不知道,璃王和姜楠都是爱自己的,他们都为着自己好。但是路终是自己走的。他们未曾问她,就决定了她的生活,凭什么?!
宫中本就处理过皇帝驾崩的事宜,没有什么要安排的,璃王闲下来只觉得心突突直跳。湘涵的身影突然从眼前越过,像蹁跹的蝶。他出殿起身跨马,直往宫外赶。
车夫回府禀报姜楠。
“可把夫人送进宫?亲自交给璃王?”
“未曾,夫人在宫墙处下车,还让奴才转告大人:‘告诉他,永别了’我看夫人神色不对,这话也不对劲,就回来回禀大人了。”
“大人!”
姜楠顾不得其他,驾着门外马车就往皇宫赶。动作太猛,手被缰绳勒出了血,他只顾着往前赶。
湘涵在城楼上,望了望万家灯火中的姜府,又回首看了看冷寂的深宫。了无牵挂,只可惜了这孩子。她抚着肚子,“我知道你与我有缘,我要走了,你便和我一起吧。”
跌落的时刻,湘涵只感觉到了真正的自由。耳边是茫茫的安静,视线里是“一簇含香”,她已走遍了世界,活完了一生。
姜楠远远看见了湘涵,她的步子正往外迈。他加快马鞭,马不能承重,竟折了腿。他滚落下车,挣扎着站起来,不顾伤腿奔往城楼。
好歹是有些身手,姜楠应声倒地,承受了落下的人儿全身的重量,骨裂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清晰,他紧紧抱住湘涵,唯恐她再伤一丝一毫。湘涵起身扶起他,看他虚弱地咧出带血的笑容,不住垂泪,哭不能言。
璃王策马午门时,湘涵好像真的化作了蝴蝶,从空中跌落下来。他翻身下马,冲了过去。只是慢了一步,只是一步。近了,他看着满目充血的姜楠,姜楠身上安稳的湘涵,湘涵高高隆起的肚子,和谐的三口之家。这是属于她的幸福,也是他的快乐。
随行的侍卫匆忙请来了太医。
姜楠被抬上马车,湘涵不愿过去,也不愿进宫,不知何去何从。璃王过来一把手狠狠地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残存隐隐的泪光。他叫她的名字,竟是难以形容的干哑。
她说不出话,只断断续续一句,“璃哥哥,我……”
璃王温柔地看着她,“什么都别说,什么也不必说,我都知道。”
疼,喊不出的疼。饶是姜楠那一接,湘涵也动了胎气。太医都被调去了姜府,璃王只得慌忙差人去寻。恰巧,军营进了城,柳云再次如神一般降临在湘涵身边,保她周全。
婴儿一声啼哭异常洪亮。柳云潦草撕下一匹布,包裹住新生的孩儿,他抱给泪汗淋漓的湘涵,笑道:“是个粉雕玉琢的千金。”
湘涵接过孩子,露出近日罕见的笑容。
仿佛在刹那间成长,她不再是一个人,这世间高堂双亲她从无印象,如今终于有了这一个血脉,与她相亲。她再虚弱,再愿求死,也得为了她的女儿活着。但凡这世上最伟大的,便是母亲罢。
(十一)
寒冬消融,便是新春。春水漫堤,便至盛夏。夏叶凋零,又到深秋。
姜楠在府中养了大半年,身体底子再好,太医医术再高明,一伤再伤的腿也落下了病根。静养的时候,他常常在想,湘涵城楼上的纵身一跃,到底是他成全了湘涵,还是湘涵终成全了他。湘涵最后的决绝,之后的日子也再没见过她,让姜楠懂得自己怎么努力也再不会与她破镜重圆,哪怕是有孩子。他伤透了她,也不愿再继续伤他。
湘涵不愿入宫,也不愿回姜府,在京城一家院子安心过活。
小湘儿生的可人,湘涵一副心思全在自己小湘儿身上,小家伙顽皮灵动,全不若自己那般沉静。湘涵陪着孩子戏耍,好像把自己残破的童年,懵懂的青春全找了回来。柳云一直在别院候着。湘涵产前本虚,生产耗精费力,更是需要大调。
小湘也快满周岁了,别家的孩子早已牙牙学语,她却只会咿呀说唱。湘涵这才急了,找来柳云。
柳云细查一番,转至小湘身后,猛地打破一翠口青瓶,湘涵吓了一跳,可小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湘涵这才恍然大悟,却又悲从中来。
柳云心疼之余,湘涵忍住悲伤,逗弄摇椅中的小湘,孩子在笑得开怀,惹得湘涵想哭。她问:“柳大人,你有什么办法?”
柳云只能细细检查小湘的穴位、脉通。答道,“恕我无能,小湘声带健康,却似有耳力障碍,这应该是孕中不足所带。我所能做的,便是尽力让她能开口,如同常人一般,再练好唇语,生活就不成问题了。”
湘涵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柳大人,您医术这般好,为何没有想过悬壶济世,游走天下呢?”
柳云挺起胸膛,“好男儿自是志在四方。我曾以为,战场是杀戮场,他们杀,我便救。众生平等,哪怕命如草芥,也不应随意砍杀。大夏国如今四方太平,军中一行也让我明白我也救不了战场那些自愿为国捐躯的男儿。我现在不放心的,是你和小湘。”
湘涵沉沉地盯着他,柳云目光如炬,也不畏惧。
“你知道,我再不会爱人了。这辈子,已经够了。我心中现在只有小湘。我自幼长在这里,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京城,城外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进,我却觉得远不如外面精彩。小湘这,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我不愿耽搁您,况且小湘应该也需要一个万千世界来开阔心境,我怕她小小年纪,闷着受不了。如果您愿意,就带上我和小湘,作您的徒儿,跟您一道云游四方。”
湘涵说完这一番话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这一年下来,她不是不知道柳云是什么意思,只是她要不起。一个圣上,一个姜楠,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可如今,让可怜的女儿在这狭小的京城长大,她不愿意。小湘的耳朵已经不自由了,湘涵舍不得让她的脚步也不自由。
柳云坦然道,“没关系,我可以等。让小湘去开阔的世界走走看看,更有利于她。”
没有多的东西收拾,一路有柳云的医术,湘涵只安顿好胡姑姑,就带着银两上路,胡姑姑抹着泪,“姑娘,老奴身子骨不中用,不能随着照顾您和小姐。老奴只能望姑娘、小姐健康平安。”
湘涵让胡姑姑安心,她定会照顾好自己。
马匹已经备好,湘涵裹着小湘,翻身上马,她回头,在夜色中瞥了一眼宫墙。她知道璃哥哥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再去道别,就像对姜楠一样。
宫中,侍卫来到皇帝的寝宫,看皇帝望着远窗,刚想开口,可皇上抬手制止了他,呢喃了一句,“你走吧,要好好的。”
侍卫摸不着头脑,只当是皇上让自己走,躬身退下。
是夜,姜尚书匆忙觐见。
皇帝只望着窗外,没看他,说,“她走了。”
姜楠抬起头,复又低下头,道,“臣知道,终有这么一天。”
皇帝转过头看他,“你不在乎?”
姜楠只如梦吟,“当年她从皇城上跃下,姜楠便已成了未亡人。这世上,再没有青墨公子姜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