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华》如鱼花落

9、第九章 父爱

　　宋樨才担心那位继母不敢露面，这会儿就听见令人作呕的声音传来。
　　“老爷，听说阿樨，阿樟他们回来了...”含着一口鱼汤的宋樨瞧着宋夫人一脸悲喜交加的神情扑过来，灵活的一弯腰，稀里哗啦一片，汤汤水水全都沾染在宋夫人新换上的衣裙上。
　　宋樨从头上抓了一把，抓着鸡爪就要啃，被宋爹爹抓住手“脏了，爹爹让人给你们重新准备一桌好不好？”
　　“好！”宋樨舔了舔嘴巴，任由宋爹爹拉着他们站在一旁，让婢女们收拾被宋夫人弄得一地狼藉的饭菜碗碟。
　　宋夫人被禾月扶起来，胸前汤汤水水一片，衣裙也脏兮兮的，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眼里闪过一丝怒气，她扭头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对着宋老爷，人家宋老爷现在两个眼睛，一颗心在失而复得的两个孩子身上都不够用，哪还有心情哄她、
　　“毛毛躁躁的，真是失礼，两个孩子都被你吓坏了。”宋夫人一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愣着做什么，你这副样子能见人吗？”宋樟在一旁小声的提醒宋爹爹还饿着，宋老爷心疼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丢失的一年多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这会儿也不想和宋夫人计较，摆摆手打发她走，一脸嫌弃的模样让宋夫人心碎成渣渣。
　　“夫人息怒，老爷只是一时生气...”禾月安慰着一路落泪的宋夫人，心情很复杂，她可以预见的，接下来恐怕有好一段时间不会有好日子过。
　　“息怒，息怒...”宋夫人气愤的把委屈，愤怒全都发泄在禾月身上，对着她拳打脚踢了一番，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嘤嘤哭泣起来。
　　浑身酸疼的禾月不敢反抗，忍着疼痛吩咐下去，准备热水衣裙，她家主子要换衣服。
　　哭了半天，发泄完的宋夫人抹掉眼泪，眼睛红肿，鼻子红红的，看着身上油污一片，气得恨不得撕烂衣裙“浴汤了？人都死哪儿去了？”
　　一位嬷嬷战战兢兢的跪了进来“夫...夫人息怒，热水全被老爷叫了去，厨房正在烧，正在烧，夫人稍等片刻？”
　　“老爷要那么多热水做什么？”脱着衣服的宋夫人斜眼看来，问道。
　　“老爷...老爷要给大小姐，大公子沐浴，厨房的热水全都提了过去还不够，给夫人准备的也被管事的领过去了！”嬷嬷抹了一把冷汗，做奴才不容易呀！
　　“哼，管事倒是会做人！他们回来了倒真成了老爷的心肝宝了。”宋夫人冷笑了一下“滚出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没有热水你也别想在府里呆下去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真是要人命哟，夫人这会儿怎地如此不讲理了。
　　换了一盆水，婢女给她搓洗了好几遍，澡豆用了不知道多少，身上被搓红了许多，直到丢进热水里，水色没多大变化才被捞出来，老实说这个热水澡洗的还挺舒服的。
　　就是有点让人快虚脱了，她要了一杯水慢腾腾的喝起来，任由婢女们忙前忙后的围着她团团转。
　　临时找来的衣服勉强能穿下，这一年多，他们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好在看起来还算精神。
　　宋爹爹亲自给儿子沐浴，脱掉衣服看着他小身子上大大小小的红包，伤痕，触目惊心，他含着眼泪抚了抚“疼不疼？”
　　宋樟啃着一个鸡爪摇摇头。
　　“痒不痒？”
　　宋樟继续啃着鸡爪摇头。
　　过了一会儿，宋樟声音弱弱道“爹爹，不疼不痒，就是冷！”
　　宋爹爹这才反应过来，大冬天的把儿子剥光吹寒风，这是要让人生病的节奏呀。
　　宋爹爹不知道他们多久没沐浴洗澡了，身上的泥垢一层一层的，热水一盆一盆的换了无数次，才洗出一点肌肤的颜色，而他们换下的衣服，宋爹爹不想多看一眼，让拿下去用热水煮了再丢掉。
　　他们这儿不是去世的人，不时新烧衣服。
　　温柔的而给儿子擦拭干净身子，换上以前的衣服，看着小脸红彤彤的儿子，宋爹爹再次抱紧了他。
　　宋樟吃饱喝足了，心情很不错，抱着他爹爹的脖颈，道“阿姐没骗我，真的找到爹爹了。阿爹，我们好想你哟！”
　　“阿爹也想你们！”宋樨教导得不错，嘴巴甜的人有糖吃，宋爹爹被儿子一句感情流出的话感动的心都化了，久久的抱着他不松手，半天松开发现人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梦里似乎有很多美食，口水留在他肩膀上，弄脏了官服都不介意。
　　这边宋樨也困得很，婢女给她熏干头发时，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倒在婢女身上就呼噜呼噜睡着了。
　　宋爹爹把儿子抱上床，让婢女帮忙弄干头发，过来瞧着女儿也睡着了，眉目柔和许多，抚了抚她细碎干枯，像稻草一样的头发，心疼的捏了捏，她的母亲有着一头柔软又黑亮的长发，她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头发也是，只是现在这把头发瞧着令他揪心。
　　还好，他们回来了，他再也不会让他们受半点苦了！
　　宋爹爹抱着女儿去了他自己的房间，床上躺着的宋樟这会儿睡得真香，呼呼的轻声呼吸着，婢女掀开被子，他把人塞进去，盖上温暖柔软，绣着吉祥如意图案，字样的八宝彩绘被子，盖住他们小小的身子。
　　婢女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宋老爷在床沿坐着，痴痴的看着两个孩子的睡眼，直到放心不下的宋夫人走了过来，才收回目光。
　　“老爷，听说你还未用饭？”沉静的屋子里，她的声音有点高，宋老爷明显看见两个孩子被打扰了香甜的睡眠，不悦的皱了皱眉，警告的看了宋夫人一样。
　　宋夫人抿了抿嘴，低声道“妾身会小心的，老爷别生气。”她瞟了一眼凑在一起，睡得香甜的姐弟，眼神暗了暗，一副慈爱的模样给他们掖了掖被子“他们回来就好了，老爷放心，妾身会细心照顾他们的。”
　　不想打扰他们的美梦，宋老爷示意她有什么话出去说，让负责这个院子的婢女守着，他们有什么需要也好有人照看着。
　　“今晚让他们睡在这儿，连夜把他们的屋子收拾一下，衣服被褥都准备好，明日让何大夫进府一趟，吩咐厨房多给他们做些补身子的给他们吃，找几个贴心的人照顾他们，还有，派人去林家那边说一声，就说他们找到了......”
　　宋老爷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宋夫人听得云里雾里，意识到全是围绕两个小兔崽子，她顿时心情不好了，整个人憋着一股怒气，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一脸贤惠温婉的点点头“老爷放心，妾身一定会按照老爷的意思去办理的，老爷去梳洗一下吧，身上还穿着官服呢！”
　　宋老爷梳洗了一番，换下便服，不让宋夫人跟着，独自一个人去了供奉林夫人的香案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他们的孩子回来了，所幸平安无事，他下去也有脸面见她了。
　　听说宋老爷连她精心准备的晚饭都没用，空着肚子去祠堂，气得银牙咬碎。
　　屋子里很安静，宋夫人打发婢女出去，她缓缓走进里间，烛光摇曳中，安睡的姐弟露出两颗小脑袋，脸睡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可爱。
　　在宋夫人眼里，他们就是眼中钉，修理得整齐的指甲缓缓靠近，宋夫人盯着他们细细的脖颈，目光越来越冷。
　　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看向她的目光又冷又犀利。
　　猝不及防的，宋夫人吓得啊了一声，双腿发软的坐在地上，轻轻的拍着胸脯。
　　宋樨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的人，嘴巴一咧，哇哇的嚎啕大哭起来，身旁的人被吵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他阿姐哭了，他也瘪着嘴巴哇哇的大哭起来。
　　闻声赶来的宋爹爹一脸紧张的抱着他们，不理会站在一旁的宋夫人，仿佛她就是一个隐形人。
　　“乖，不哭，不哭，爹爹在这儿，爹爹会保护你们，阿樨乖，阿樟乖，阿爹在这儿了！”宋爹爹温柔的安慰，他们的哭声渐渐消了下去，抽抽搭搭的揉着眼睛。
　　等他们安静了些，宋爹爹耐心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宋樨摇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宋夫人，躲在他怀里弱弱的说“我以为娘要掐死我，方才她的手差点掐着我的脖子，好害怕！”
　　“我没有！”宋夫人顿时心惊，一种被戳破内心的感觉让她背后冒了一层冷汗“老爷，妾身没有，妾身只是看他们踢被子，给他们盖被子而已。”
　　“她是给你们盖被子，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乖，别怕。她是你们的娘亲，不会伤害你们的！”宋爹爹安慰他们，轻柔的拍了拍他们的背。
　　宋樨点点头，看向宋夫人“娘对我们正好，是阿樨看错了，还以为娘要掐死我们呢！娘原谅阿樨好不好？娘不是要掐死我们对不对？”
　　可不可以不要重复掐死，掐死，她真的想掐死他们姐弟了！
　　宋夫人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娘当然不会，娘疼你们还来不及。乖乖睡吧，娘会陪着你们的！”
　　姐弟俩点点头，宋樨躲开她的手，躺在床上朝宋爹爹笑了一下“阿爹，我们睡了，阿爹要陪着我们！”
　　宋夫人尴尬的收回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大小姐有点古怪。
　　“好，阿爹会陪着你们的！”宋爹爹慈爱的在他们身上拍了拍，看着他们睡熟了，才停了手，偏头示意宋夫人出去。
　　“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老爷不一起过去吗？妾身准备了宵夜，老爷晚饭没吃，不如过去吃一点？”宋夫人想讨好他，不愿意看见他对那两个兔崽子太亲近。
　　“不了。”宋老爷毫不迟疑的拒绝，说道“我答应了他们会陪着他们，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和他们一起睡。”
　　“这个...”
　　宋夫人还想说什么，宋老爷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看着她，她不好多说，点点头退了下去，没多久让人送来吃食给宋老爷。
　　宋老爷面前吃了几口，梳洗了一番，看了好一会儿熟睡的两个孩子，在他们身旁躺下，一年多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心安理得。
　　这边宋夫人看了看才四个月大的儿子，神色温柔，看了好一会儿让奶娘好生照顾着，原以为他会是嫡子，现在好了，那对崽子回来了，他就只是她的儿子了。
　　他们为什么要回来，和她争宠，和她的儿子争宠？
　　一大早，宋樨醒来，看见躺在身旁，微微打着呼噜的宋爹爹，她眨了眨眼睛，昨晚太过于关注宋夫人，对这位宋爹爹，她并没有仔细多看一眼，这会儿瞧着她老爹还是一位美男子来着，就算已经有了她这么一个七岁大的女儿，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四五岁而已。
　　没多久，睡在她身旁的宋樟也醒了，两人像打量怪物一眼盯着熟睡的宋爹爹研究了许久，最后她抓了一把稻草一样的头发挠宋爹爹的大鼻孔。
　　“阿嚏阿嚏...”宋樟抓了一缕头发挠宋爹爹的大耳朵。
　　熟睡的宋爹爹渐渐的皱了皱眉，揉了揉鼻子，就在他要被两个熊孩子玩坏的时候，终于睁开眼睛，连连打喷嚏，样子有些滑稽，在如此俊美的脸上，就更好笑了。
　　两个孩子嬉笑着倒在床上，看着他们狼狈的美男子宋爹爹，笑得肚子痛痛。
　　宋爹爹这才知道是谁在作怪，笑了一下，扑过去，不顾身份的和他们玩闹起来，相处很融洽。
　　宋夫人听说宋老爷今日请假不去衙门，很是吃惊，宋老爷如果不是因为身子不适之外，不管打雷下雨，下雪下冰雹，都回去上朝，去衙门的，可算是敬业的好官员。
　　可是今日却为了两个孩子，竟然不去上朝，不去衙门，怎么能不让她惊讶。同时也看得出来，宋老爷对这两个孩子的看重，以前就很宠溺他们，现在失而复得，恐怕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着手里怕摔了，宝贝得比自己还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不惜铤而走险把他们卖掉，只要有他们在，她就休想得到他的关注，她的孩子也不可能得到他的欢心，这才一年多，他们是有多大的本事，居然找回来了，她是少看他们了！
　　这幅父慈子孝，合家欢乐的模样太扎眼了，宋夫人看不下去，扭头走了。
　　她宁愿多陪陪自己的孩子，就算他的爹爹眼里心里只有那对姐弟，至少她还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