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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荒唐!放肆!”陆胤捏着信,气得青筋暴起,满腔怒火需要发泄,但是对着专为捡骂而来垂首恭立神色自若的儿子,却骂都不知骂些什么好。
      陆宇锋一早便知金云亭留书出走之事,虽然心下纳罕,却也没太当回事,只道她使个小性,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可是陆胤却火急火燎命人叫他去了正房,不由分说将金云亭留下的信扔到他怀里。
      “……昔以世交之谊结两姓之好,然云亭性愚力拙,深负家严所望,难奉陆门箕帚……请从和离,莫伤两家之旧好;另聘窈窕,愿期白首以偕老……”
      和离?陆宇锋这几年来已然渐似寒潭的面上难得起了波澜,眼里也闪过一抹惊异。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胤兀自气冲冲拍着桌子。
      陆宇锋将信折好,恭敬递回到陆胤身边的书案上,抬起头时脸色复又如常:“孩儿没有做错。”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傅英柔软的声音在金云亭脑海里不停回荡。这首词本是她十几岁时便读过的,记得初见时她对它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文人轻薄的意淫——哪里有这样自甘轻贱的女子。
      从小父亲便教导自己为人要慎独自持,立身以礼,在家做孝女,出嫁为贤妻,日后有了孩儿便要做良母……她一直记着,并努力践行。
      可是,那一日,从三叔府上回家的车里,傅英语气平淡地诵来却在她心中如惊雷炸起,激荡起滔天狂浪。
      她想起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孝女,贤妻,慈母——在这众多身份中,她自己在哪里?
      年幼时,在父亲督促下读书习字,天资不佳的她只得比别人牺牲更多的快乐,付出更多的辛勤;为着父母之命,两家世交,她自觉放弃了曾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在杭城的人,嫁进陆家对陆宇锋百依百顺,凭他怎样冷待自己也只管逆来顺受……
      25年,她居然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刻——想到这一点,她只觉得冷汗涔涔,惊惧不已。
      人生百年,白驹过隙,一生不得体贴自己的心,不去正视自己的需要,不肯为自己做些事情,才真的叫做“自甘轻贱“吧。
      也就是在傅英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金云亭醒悟过来:别人的附属,她当够了。
      回到陆府,她几乎是亢奋地写完了那一封要求和离的书信,递给了丫鬟,让她记得明日家主醒来后交给他。而她自己则简单收拾些衣物,只说金家有事,便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这一切,在书房谋划着如何小惩永嘉公主那个恶仆为良民出气的陆宇锋一无所知。
      金云亭离开陆家后并没有回家,而是雇了辆车到了金家在京郊的一间草堂。那草堂是金行风年轻时所建,经年日久并无人住,只有几个杂役照料。
      这一夜,金云亭没有睡着。她想起一个曾经听过的故事:一个人在水缸里养大,忽然有一天水缸碎了,他获得了自由,他开始手舞足蹈,控制不了自己,直至筋疲力尽倒地而亡。这个人被束住手脚太久,忽然释放开来,他还不知道怎样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云亭觉得自己就好像这个刚被从水缸里放出来的人,只是一意知道自己要离开,必须离开,可是,现在,真的离开了,她有些无所适从。

      “云亭,你也太任性了。”这是陆篁迈进草堂大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大清早莫名其妙看到儿媳妇要求和离,陆胤坐不住了,见从陆宇锋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命人套了车便直往陆篁府上而来。
      正在房中与傅英画眉取乐的陆篁听说大哥忽然到了,急忙出迎。
      陆胤将金云亭的信给陆篁看过,陆篁自然明白自己这趟差事是躲不过了,一径打听,寻到草堂之时已是日暮。
      金云亭也想到公爹会向三叔“求救”,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云亭给他让了座,陆篁每欲开口,她便又是煮茶又是掌灯,只是不看他——她的心太乱了,面对他时,她比昨天那一夜还要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坐下。”陆篁忍无可忍,“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嗯。”金云亭见躲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坐下听他说话。
      “昨天还好好的,突然留下信要和离是做什么?若是锋儿欺负你了,你便直说,兄长自然会教训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哦,若是你不好意思跟兄长诉苦,现在告诉我,我让锋儿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如何?”陆篁说罢,热切地看向侄媳妇。
      可金云亭低垂着脑袋盯着眼前的茶碗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陆篁叹了口气续道:“你知道兄长有多着急么,一大清早便赶着来找我,可见他十分看重你,便为了他这份恩义,你还不肯回去?”
      云亭又是摇摇头,不说话。
      侄媳妇这是要干嘛?怎么成了锯了嘴的闷葫芦。陆篁笃定是自己大侄子又向哪家姑娘献了殷勤,或是出言不逊惹恼了她,于是强忍着心中掀桌的冲动,开始连哄带劝外加吓唬。一时讲尽了陆宇锋的好处,一时说她这样任性恐惹来非议,无法向金行风交代,总之费尽了口舌,金云亭却就是油盐不进,死不开口,后来竟落下泪来。
      见她哭了,陆篁一边回忆着自己方才言语是否有失分寸,一边凑上前去轻拍她的肩:“不愿回去便多住几天……可别哭啊……”话音未落,却忽然被哭得梨花带雨的侄媳妇一把抱住。
      虽说陆三郎是风月场上老手,美人投怀送抱的事遇见多了,可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吓了他一跳,讷讷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话来,方才一直沉默的金云亭倒开口了,眸子里尽是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灼得陆篁有些心惊:“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是啊……你说出来,三叔帮你……别哭了。”
      “好,”云亭松开他,抹抹脸上的泪,与眼中炙热情火不同的是语气的冷静淡漠,“我要与他和离,是因为你。”
      陆篁便如昨日的云亭一般耳边惊雷乍起,一时有点不辨方向,“云亭,这话不能乱讲。”
      “我何曾乱讲。自争锋会时我便常盼着见到你,你当初借我的手札,到现在我还放在身边;与你一同出巡江南,又赴河北涉险,你知道我得知能与你一同赴死时有多高兴么……我不要再做你的侄媳妇,我不想再叫你三叔了……我知道我败坏人伦,不知廉耻,可是,三郎,情之一物,最不讲理,一往而深便摆脱不得——这世上本就没有不能喜欢的人啊。”
      这一番表白惊得陆篁手足无措,索性将心里话都讲出来了的金云亭再无所顾忌,揽住心上人,凑着他的唇便吻了上去。
      ——她现在要开始“手舞足蹈”了,哪怕筋疲力尽倒地而亡,也无所谓……
      佳人脖颈间馥郁的香气萦绕,玲珑的身体在怀中挑逗绮念……陆篁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去与侄媳妇相处时的情景……她那些或惊怯或娇羞或满足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此时想来,却原来她早已透露了钟情的信息。
      在美人空虚伤感之时加以抚慰是陆三郎最喜欢做的……只是,身畔呢哝纠缠主动投怀送抱可不是一般的美人……
      陆篁立时清醒过来,拽开侄媳妇搂住自己脖颈的手,看她惶然欲泣的模样,又实在不忍把她推开。只得像哄孩子一样,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帮她整理额前的乱发:“云亭,世上没有不能喜欢的人,却有很多不能做的事。”
      “为什么?”云亭委屈道,略一沉吟,继而苦笑,“我便如此不堪么?倒贴你也不肯垂怜?”
      “胡说,”陆篁见她越想越偏颇,只怕要出事,“你到底是锋儿的妻子,这……不行……”
      “便是有再多不能做的事,若是一生不得妄为一次,生又何欢?”云亭身子软软地倚在陆篁胸前,轻声道,“三叔你一向从心而活,妄为得还少么?能不能陪我任性一次……”
      这一夜,草堂的灯几经明灭,如这两人杂乱的心绪,忽明忽暗,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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