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余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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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边，尚书令范瑞虹与刑部尚书陆篁对坐小酌。
“暗杀御史这样大的案子，你就真的丢给锋儿去办了？”范瑞虹终于憋不住，打破了来之前二人便定好的“只叙家常，不谈国事”的规矩，“你倒真放心这些儿郎们！”
“不放心又如何？”陆篁将杯中酒饮尽，“我现在是‘人老不堪愁’，由他们折腾去吧。”
“怎地？从此忠君爱国功勋赫赫的陆尚书再不理事，只管‘凭栏看水流’了？”范尚书令嗤之以鼻。
“然。”陆篁却毫不在乎老友的态度，自斟自饮起来。
范瑞虹冷哼一声：“那是谁拿着自家夫人的面子巴巴去求女官长找永嘉公主说情才将侄儿保下，不再追究滥用私刑之罪的？”
“到底是自家儿郎，万一吃亏，我也受牵连，能帮就帮一把。不过……”陆篁忽地狡黠一笑，转了话题，“你怎地知道得这样清楚？难不成昨晚女官长又留你喝茶谈心了？”
范瑞虹被呛得一愣，一时也想不出有力的语言来反驳他的调笑——更何况，喝茶谈心确实是有的——总之，尚书令狠狠剜了陆三郎一眼以示抗议。
“二郎，你还记得，咱们刚离开学馆时在曲江饮酒赋诗的情景么。”
“怎么不记得。那时你我正当年少，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尽是指点江山的豪情。”
“那时你我说要衣紫腰金不负先生教诲，不负世家身份，不负今朝得意……谁料想，一晃几十年，眼前竟然是这等情景……”陆三郎怔怔看着曲江中倒映出的日暮残照，心头陡然沉重。
当年满怀豪情想要收拾山河，越是努力接近权力顶峰，越发现已经积重难返病入膏肓，越觉得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拼尽全力的抗争也还是阻止不了时间的摧枯拉朽……
就比如，他与范二郎已经位极人臣，煞费苦心，百般经营到底阻止不了羽林军加入巡查队伍，阻止不了叶伯当怒不可遏地在圣人面前与鱼朝恩争执，最后挂印罢朝；陆宇锋费尽心思寻到由头治了刘安的罪，却最后被他“官当”免刑，而那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勋爵竟是源自在圣人西巡途中，他曾给圣人献过瓜果……
就比如，金云亭飞蛾扑火般试图挣脱枷锁，却终究不得不回到陆家继续忍受心理上更大的折磨和打击……
想到这里，一贯怜香惜玉的陆三郎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责——甚至可以说是追悔中。
那一夜草堂里，面对金云亭的表白，他还是没有允许自己陪她任性。他知道她只是压抑太久急切需要放纵来排遣心中的苦闷。
只是排遣之后，将来该怎么样？便是从了她和离的心愿再不回陆家，她又如何向金家交代？看着她眼中的期盼的火焰渐渐燃成灰烬，他的心也揪得生疼——不是不怜惜，只是太过怜惜，才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闹——任性的后果她还承担不起——她愿意飞蛾扑火，自己却不能做她的葬身之地。
那一夜草堂里，他一直陪着她。他知道哀莫大于心死，他怕她出事……但是金云亭却表现出了异样的沉静淡然，仿佛刚刚的纠缠只是他自己一场过于荒唐的梦。一时，他有些捉摸不透她。云亭几次下了逐客令，他只推说城门关了，再回不去，也不肯从她卧室里出去，只是守着她直到她睡着。这个一贯爽利坚强的女孩此时倒脆弱得像个婴儿。
第二天清晨，他嘱咐了草堂的杂役一定看好自家大小姐，便匆匆赶回陆府。一路上都在盘算着是将陆宇锋押过去下跪认错好，还是干脆编造个理由说服大哥同意和离算了。
谁知到了陆府得到的却是兄长和锋儿已经去了草堂的消息，同行的还有气急败坏赶来的金行风——只是与他在路途上失之交臂了。
原来草堂杂役见大小姐突然回来，觉得事有蹊跷便回去禀告了金家家主。金行风不明就里，本想到草堂来问金云亭，但见天色已晚，再出城去只怕不甚方便，就想着先放她在草堂住一晚，自己直接去了陆家，这一去竟如五雷轰顶，气的七窍生烟，甘犯夜禁也要去把不知好歹的女儿带回来。陆胤好说歹说才劝下了老朋友，商定好城门开时一同前去——饶是陆宇锋几番强调自己无辜，还是被陆胤揪着耳朵拎了过去。
陆篁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才短智拙，在家务事面前的束手无策，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希望的结果是什么……“和”？“离”？进退维谷，终成两难。
直到传来金云亭撕毁书信回到陆家的消息，他反而由内而外萌生了一种悲与惧交融的感觉：若是她不回来，倒还好办，这样莫名其妙地回来，不知受了怎样的威逼或是她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他最怕的是她真的因为心死才回去，这样只怕难免存了轻生的心思……可是他又不能也不敢去询问或劝慰她……
情之一物最不讲理，一往而深便摆脱不得。
万一她会错了意，只怕痴心更甚；万一她没会错意——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害怕……
“三郎？”不提防，范瑞虹的声音响起，将陆篁从自己、大侄子和侄媳妇的糊涂帐上拽回到曲江池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心头不快。”
范瑞虹自然也知道他是什么感觉，半晌叹了口气：“那便且自由他吧。纵是残照，也还有余晖，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它晚一点落山罢了。”
曲江边，南山上，一抹斜阳渐渐西沉，渐渐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