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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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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云亭与陆宇锋之间这一场争吵本来很是无关紧要,至少在他们六年的婚姻生活中实在是太一般了。可令人奇怪的是,它的影响竟然空前地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半个月,两个人几乎没说一句话。
究其原因自然是一贯冷傲的陆宇锋不可能低头认错,而一向温顺的金云亭这一次竟说什么也不肯服软了。
陆胤自然也从下人那里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家主亲自去搀和他们年少夫妻的事情好像不合适,但是就这样放任下去,莫说传出去不好听,便是平日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一个我行我素,一个强颜欢笑,两人相见互不理睬的样子,心里也很不舒服。这个时候,他无比想念自己那个最会做和事老的三弟。
陆篁揉揉有些发热的耳朵,也不知是哪个相好又在怪自己疏远日久。
傅英才解了宣抚藩镇之职,又正赶上旬假,久别重逢,陆篁当然要留在府中多尽丈夫之责。本来说好今天陪她到东市逛逛,添置些小玩意,不过……
“陆尚书?”身边青衣女官打断了他的走神。
“下次再叫陆尚书,我可是不会理你的,叫三叔。”陆篁已经记不起来这是第几次抗议了,可是侄媳妇就是这么固执。
“是。”金云亭应了下来,“陆尚书方才说为河北道巡察使送粮这一段怎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陆篁收了收心神,“时间无误,只是值馆写得矫情了些,看着不顺眼罢了。”
“哦。”金云亭将手中一卷书册放到一边,“下官以为时间地点核查无误便是,行文倒不用管它。”
田陈之乱已平,只是民间诸多流言,传说纷杂,民心不安,圣人便着国史馆的官员正书这一段历史,既是为了一正视听,也是留些史料好待后世歌功颂德。
论及凤翔魏博起兵之经过,再没有比陆家叔侄俩更清楚的了。
于是国史馆的修撰们便专程往刑部尚书陆三郎家跑了一趟,打听当时的事实,顺便打个招呼,请他待史书修好后拨冗“核查一二”。
另一边,中书省的八品主事,惯干文书工作的“杂役”金云亭当然没有这样好的待遇,直接被专修本朝史的门下省借去,和众位修撰一起埋首于那些毫无章法、堆积如山的资料,愁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一向体贴的陆三郎得知了侄媳妇的悲惨遭遇,慷慨牺牲了自己的休假时间,把她叫过府来,帮她整理资料,顺便也省去了事后自己再加“核查”的麻烦。只是牺牲了和小妾出门逛街的时间,修史又是这么枯燥繁琐的事情,陆篁到底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身边正坐、看似勤勉公务的金云亭也是时不时拴不住心猿意马……面对这众多亦真亦假的材料,三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时时刻刻霎时兜上心头,重重叠叠全是他的影子在眼前打转。
江南巡查的路途上,这个人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女儿平安降生的书信。她记得那是一个夜晚,即使是夜晚,她也看到了他脸上欣喜的光辉,比起平时那些或挑逗或戏谑或潇洒的笑容,这是她见过的他最真切的笑。
江南归来,他被特许回府看那已有半岁却未曾相见的女儿,而自己与从人一起住在驿馆里。
还是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俊俏的脸上写满难得一见的沉重。他说政事堂要他们叔侄俩一起去河北送粮拖延时间,而他拍了几回桌子终于争来了让她装病躲过一劫的机会。她固执地拒绝了,不知为什么,听说自己可以和他死在一起,她是有些莫名欢喜的。她记得,自己拒绝之后,他脸上不可置信几近惊怒又无奈的模样……
凤翔叛乱那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他进帐叫醒,火光映照,她却看不清他的脸。他把符节印信一股脑扔进自己怀里:“走,带着符节印信快点走,有多快走多快。凤翔叛乱,你必须立时把消息送回朝廷。”
他不肯给她与他共死的“幸运”。
于公,他是正使;于私,他是长辈;于国,传信回京兹事体大,她是最好人选;于家,他选择以身为饵换侄媳妇逃出生天……自己没有做任何挣扎便听了他的话。
上马扬鞭时,他带了人马往另一侧冲过去,冲天火光喊杀声中,她只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咳。”
金云亭被陆篁的一声轻咳拉回到眼前的状况中来,抬起头正对上陆篁探究的眼神,不免有些窘迫,“下官一时失神,望勿见怪。”说着,便手忙脚乱翻起眼前的书卷,只是心神不宁,拿起书卷又跌了笔,好不狼狈。
陆篁将笔递给她道:“我看你精神不好,是不是太累了?累了便歇歇吧,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多谢关心。”金云亭接过笔,低着头不敢看他,汗水顺着鬓角便滑下来。
陆篁不知她心思,见状,更是笃定她受了暑气,身体有恙,顺手抄起一把扇子在她身后扇起来:“跟你说过,过府来不用拘束,你还偏要穿着官服,果然是君子慎独么?虽然入秋,暑气未褪,小心生病。”
蓦然听到这些话,金云亭一怔。一怔之间便险些因这从不曾消受过的温柔又掉下泪来。近来真是过于多愁善感了,云亭慌忙把眼前氤氲的水汽眨掉,拦住他打扇的手:“陆……三叔……这,使不得。”
陆篁并未注意她方才神色有异,看她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觉好笑道:“打个扇有什么要紧。大侄媳妇在我这里热坏了,锋儿找上门来,我可怎么解释?”
只怕就是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想起陆宇锋,云亭方才还乱跳的心陡然一沉,神色也不免悒悒起来。
“哈哈哈。”不提防,本在身侧的陆尚书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还猛然笑出声来,“你看,这个传奇说我借宿寺庙之时救了牡丹花神,花神报恩在乱军之中救我一命,我才得死里逃生。三叔我护花倒是常有,怎地不叫我遇见个花神……哈哈哈……”
云亭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册子,不由也喷笑出来,真难为写书人能编出来。
凤翔叛乱,所有人都以为陆篁在混战中以身殉国了,连中书令都为夫君戴起了孝。
然而,三年后,他竟奇迹般地回来了。
那一日乱军之中他侥幸逃出,东躲西藏竟被抓了壮丁,凭着义父传授的半吊子医术在军中混了口安稳饭吃。
这些经历被他当做谈资,说得云淡风轻,但其间的辛苦自然谁都能想得到。
似乎也就是从他意外生还,自己随着众人城外相迎的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对三叔的感情不一样了。她有一种感觉:冥冥中,上天将三叔还了回来,是为了给她一个不能共死便同生的机会……这样有悖人伦的想法,她自然不敢说,甚至连深想都不能恣意。
“不知是什么事,这样好笑。”正说笑间,傅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陆篁笑道:“在笑我庙中遇花神的事情。”
“哦?”傅英不明就里,“夫君还遇到过这等事?怎地没听你说过?花神是什么样子的?”
陆篁哈哈一笑:“英儿何必挂怀,横竖没有我在海神庙遇到的这个漂亮就是了。”说罢,还偷偷在她正放下茶杯的手上摸了一下。
傅英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拿自己打趣,不禁绯红了脸。
金云亭只装作不见,死死盯着眼前的颜体小字,像要从中悟道一般。
“夫君莫再说笑,方才尚书令差人传话,说有事相商,请夫君得暇时到府上一叙。” 傅英连忙道。被他拿花神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
“哦?”陆篁立时收起了满面笑容,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见他这副样子,傅英与云亭都不敢再出声。
半晌,陆篁忽然道:“宜早不宜迟。云亭,你先回府,改日再过来吧。”云亭点头答应。
傅英正要随他一同回房,伺候他更衣梳洗,却被陆篁拦下:“不必管我,你帮云亭收拾一下,送她回府吧。”
云亭忙道:“哪敢劳烦傅将军,有家人帮忙搬运书卷,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二郎此时找我自然是有大事。你也知道这些时日京城并不太平,真出了什么事,你自己不会功夫,那些家人也不济事。还是让英儿相送稳妥些。”说罢,转身走出书房不提。
回陆府的车上,傅英也不多言一直看着帘外。
金云亭坐在旁边只觉得气氛尴尬,思索半天,终于没话找话开了口:“傅将军是在担心三叔?”
“不是担心,只是有些心神不宁罢了。”傅英腼腆一笑,落下帘子,靠着车壁。
“哦。”金云亭低低应了一声,“都是云亭之过,扰了你与三叔的旬假,还要连累将军辛劳这一趟。”
“哪里。近来盗案不但没有抑制住,反而越发猖獗,南衙北司争斗不停,他身在假中,却少有眉头舒展之时。谁料想,今天你一到,他便笑得那样开心。”
“倒不知那海神庙是什么典故?”金云亭忽然想起方才陆篁调笑傅英时的言语。
海神庙么……金云亭一句话问得傅英有些怔忡。那是一个在大越朝堂传说许久的故事——只是有些太久了,久到不再新鲜,这些年也就少有人再提起。
十多年前,她与他一同巡察莱阳,海神庙中遭遇凶险,她拼却一切救了他的命。之后,他在她的罗带上题诗,她赠了她家传玉佩。再之后,副使入了正使的房,六品偏将军嫁给四品刑部侍郎为妾,满朝哗然。
这是傅英人生的转折,是她做出的最无畏的决定。多少人替她不值,只有她知道自己在做出选择时,心中涌起的不可名状的骄傲。
“傅将军,你这样的才貌为婢为妾,你可悔么?”
“为什么要悔?我是武将不及你们通文墨,也不爱诗文,只有首词是我极喜欢的,念与你听。”
“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