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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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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值初秋,炎夏的暑热还未退去,烈日当空,偶尔一阵微风便如久旱甘霖般珍贵。这般熬人的天气,陆宇锋在万年县后衙中对着如山的公文,只是坐着抄抄写写,不一会,便汗透了衣衫。
不过,比起在这样的天气还要奔去城南敦化坊抓人的衙役们,他还是轻松不少的。
身为万年县司法尉,“追捕盗贼,伺察奸非”本是职责所在,但他到底是世家子弟,万年县好歹要卖陆家几分面子,像这种跑腿的活计自然也就免了他的辛劳,只让他多做些文书工作弥补,待犯人归案,审讯行判便是。
可是,这犯人捉到哪里去了呢?
陆宇锋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晃着笔,看看时辰,约莫着已过了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衙役回来。
清晨刚刚开衙便接到农户李十四诉状,状告刘安仗势强行侵占田地,动手伤人。县令立时命人前去,却是耽搁到这时也不见有人回来。难道这刘安敢拒捍不成?
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县尉,在想什么?”
陆宇锋一惊之下,笔掉在案上,正在写着的判牍也溅上了几个墨点。
“怎么是你?进来也不出声,只管吓人。”陆宇锋皱眉道。
“那你道是谁?”来人大大方方在他身边一坐,“再说我何曾吓人,他们都听见我叩门,只有你心思不在这儿,”略一沉吟,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也不知在想谁。”
陆宇锋看向身旁几个同僚。众人都是一脸暧昧看着这边,见他眼风过来,立时尽皆埋首装作勤勉公务,只是掩饰不住唇边强自忍耐的诡笑。
陆宇锋暗暗叹了口气,沉声道:“还未下值,怎么得空到县衙来?便是下了值也该直接回府,何必到此惹人议论。”
能让陆宇锋说出这般言语的自然就是中书省通书主事,他的妻子金云亭。
金云亭闻言撇撇嘴,故意站起身在他面前整了整幞头和官服:“你道我是来等你的么?本官公务在身,特来给县令传信的。”
“哦,已经见过县令了?”
“尚未。”
“那你不去正堂到后衙来做什么?”
金云亭被他一句话怄得不知如何作答,脸颊也飞上两抹轻红,只得瞪他一眼,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陆宇锋自知这话问得轻薄了些,略觉尴尬又不知如何遮掩,轻咳两声,换了个话题:“今早到现在只接了一个案子,案犯还未捕来,想来明府现在也不甚忙碌,你有什么信便去送吧。”
“嗯。”金云亭应了一声,却不动身,“也不很要紧,等县令忙完案子也不迟。”
“这倒奇了。”陆宇锋疑惑道,“若非要紧事情,又何必让主事来送?而且叫你到县衙送信,岂非逾矩?”
“你也太小心了。并不是正经的公文传递,不过是个口信。谁来转告都不打紧。”金云亭抿嘴一笑,“还不是因为事关万年县,他们见我不忙,便做个人情叫我跑这一趟。”
中书省的官员们还真是关心同僚啊。
陆宇锋苦笑一下,正要问她是什么口信,便见衙役王六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冲着陆宇锋请道:“陆县尉,人带来了,明府叫你过去呢。”
走上公堂,陆宇锋只见堂上跪着个约莫四十年纪的绸衫壮汉,面貌倒还不甚粗鲁只是一脸不耐烦的神情,令人有几分生厌。此人通身颇有些高门大户的气派,但眉宇间总免不了圆滑卑下之气,引得陆宇锋心中漫自忖度:想来是个富贵人家的管事家奴。
“来者何人。”
“百姓刘安,被李十四毁谤夺田,今日奉明府召唤,匍匐奔走,不敢来迟。李十四文牒,并是虚词,眯目上下,混淆视听,还望明谏。”
自称刘安之人,跪行两步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辩状递到站在一边的陆宇锋手中。
陆宇锋低头一扫,便是一惊。
这辩状倒是写得堪称稀奇。
先是认了自己侵占民田,再陈目的是为了修缮宅院,并对“因屋主拒捍,无意间有所推搡”供认不讳,一桩一件明明白白,辩状倒似一本供状一般。只是最末一段写得真是“笔力万钧”:此番所为俱是依从圣人旨意,非敢自专,李十四心知肚明还要诬赖,其讹诈钱财之意昭然。
圣人旨意?这人好大口气,见过搬出三省长官六部尚书世家家主来压人一头的,倒是第一次见这样敢说的,倒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陆宇锋掂量着这张薄纸,仿佛看到了县令马上将皱起的眉头。
“呸!什么东西。”王六在一旁嘀咕了一句。
陆宇锋见县令果然正眉头紧皱审看辩状,头皮下利害关系的纠结缠斗几乎清晰可见,想来一时也用不到自己,便压低声音向王六打听情况。
王六一干人等到达敦化坊时,刘安正在指挥青衣仆役拆毁一间还是簇簇新的屋舍。见这情景,王六便知农户所言无虚,这人一身煞气,呆头呆脑的李十四定是叫人欺负了。王六本就生性暴躁,爱打抱不平,现在公职在身,更是理直气壮,扬声喝止了这干人的工程,上前询问谁是刘安。
刘安见是衙役,也不惊慌,挥手叫来了个仆从,嘱咐了几句,便迎上前去,并不问王六等人所为何事,只是拽着他们拖延时间。一时说要请他们饮茶;时又说午时将近,要留饭,王六等人拒绝后,他又缠着衙役叫屈,之后又说要写好辩状免得耽误县令时间……几经拖延,也是敦化坊路途遥远,这一磨蹭便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此时听到刘安还敢说什么“匍匐奔走,不敢来迟”,王六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了一声。
两人正自议论间,县令命李十四上堂质对。
只见来人口鼻青肿,麻衣袖口几处撕裂,想来是受过一番苦楚,县令问一言,他便答一句,只说好好在家种田,刘安不由分说便霸占了他的田地还说是奉旨为永嘉公主修筑新宅,自己不信,要他拿出证据反被殴打。
刘安听了此言,从鼻间冷哼一声,并无辩言,“你奈我何”之意,甚是明显;而这李十四模样老实,倒确实不像讹人钱财的奸猾之徒。
堂上众人心中皆有了计较,显然李十四所言非虚,那刘安仗势欺人是实。
只是此时谁是谁非倒也不这么重要,决定最终如何判决的,是万年县令信不信那句“圣人旨意”。
县令头大了好几圈,想要核实一番择日再审,一时也找不出借口,正自挠头,只听堂下传来一把清亮的女声: “请明府且慢判断,云亭正为永嘉公主之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