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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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一百三十八年冬，历时两年多的田陈之乱终于平定。
大越山河半归别姓。当年惯常相见的臣僚半是凋零半是别投，对于而今朝堂上幸存者，封王拜相也终抹不去滚滚烽烟、累累白骨、漠漠荒丘的影像，抵不去心中物是人非江河日下的苍凉。
只是再恐惧再苍凉，在其位谋其政，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少做——且要做的比以前更好。
二更鼓过，宣仁巷的陆府倒还是灯火通明。
正房门口，陆家现任家主陆胤正披衣赏月。
他倒是极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想是人老了，最近时常难以安眠。卧在榻上，脑海中总是出现些似真非真的片段，许是曾经历过，许是人老多情的臆想，重叠交错，直搅合得人心浮气躁思绪混乱。
刚刚过去的这一场叛乱，是大越山河零落的前奏，却又仿佛是陆家重振门庭的序篇。
三弟衣紫拜相，自己的宝贝儿子虽暂时仍在万年尉任上，却也可预知前途无量，只怕过不得二十年也要如他三叔一般被人尊一声相公。
只是，这江河日下之时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让陆胤十分忐忑：真的是“序篇”还是摧枯拉朽前的回光返照……他不敢深想，多动一分念头，心便多不安一分。
今夜月色倒是不错。月之盈虚皆有定数，想来人之福命也不过如此吧。
东院暖阁中，金云亭倚坐书案边的榻上，以手支颐，就着烛光翻一本发黄的笔记，那笔记上密密麻麻圈圈点点全是那人的字迹——那张出现在脑海中的面孔如同一道闪电劈入灵魂，云亭的心猛然一惊，慌忙将笔记合起来丢到一旁，恼恨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静静的夜，只有火焰燃烧的轻微声响。定了一会神，云亭还是忍不住拿出那本册子摊开放到眼前。
就在这时，门响了，她等了一夜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又是这样晚。”金云亭抬了头，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显然是心中有气，对丈夫不大满意。
“嗯，”陆宇锋应了一声，有些疲惫地坐到矮榻的另一边，“永宁坊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强盗案，京兆尹震怒下令彻查。忙前忙后，整理笔录文书便到了这般时候。”略一沉吟，又补上了一句：“以后不必等我。”
金云亭点点头，站起身凑上前去，自然地拽过他的右手，替他揉着手腕。
陆宇锋也不以为意，随意瞄了一眼金云亭放在案上的书册：“这是当年三叔给你的那本？倒难为你还留着。”
云亭心一颤，勉强笑道：“时常看看，总没坏处。”
一阵沉默。
“最近京城盗案猖獗，中书省内都有人议论，看来其祸非小。可有些眉目了？”
陆宇锋皱着眉，叹了口气：“眉目是有些，可是查清又有何用，倒不如什么也查不到更清净。外患未净，内忧更甚，只怕再难安宁了。”
“外患未净，内忧更甚，果然再不得安宁了。”另一边，临风阁上陆篁也说了相似的一句话。
“晦气晦气，”抱着酒坛的叶伯当撇撇嘴，“怎地拜了相就变得老气横秋的。什么忧啊患啊，留着回家给你的中书令说去。”
陆篁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她忙着公忠体国，连面都见不到；最可恨的是连英儿都被带着招抚藩镇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孤灯冷被，好不凄凉人也。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去当医官，听听伤兵骂人，好歹还解闷。”
叶伯当冷哼一声：“什么老友许久不见，临风阁上一叙旧谊，亏得我还信了你。”
“伯当真是冤煞人也。我若只是长夜无聊，去平康坊寻个小娘子也就是了，何必跑到这儿来吹风。”陆篁大呼冤枉，见叶伯当仍是嗤之以鼻，忽地正色道：“我确是有正事找你。”
“哦？”叶伯当依旧不以为然，“刑部找我会有什么事？”
“伯当可还记得鱼朝恩？”
大越的都城防卫系统由南北衙组成。
南衙府军驻守在宫城南面皇城内，负责宫城皇城守卫，昼夜巡警和主要街道的巡视任务。北衙禁军驻守在皇城北面和禁苑中，负责皇家与皇帝本身的安全。北衙军是皇帝为了私人安全不受权臣牵制而设，掌权者多为皇帝信任亲近的北司宦官。
田陈之乱后，圣人对照料自己西行的宦官更加信任，连加封赏，日益纵容，也使得北衙军内部兵骄将奢，越发嚣张。
几月之前有北衙军人盗杀富平县令之事闹得朝野震动，最终向圣人求情保下凶犯的正是现今北司掌权宦官鱼朝恩。
说起此人，叶伯当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魏博镇将田守礼退守河北之时，他与韶关统帅范瑞风议定合围之策，两处十三万大军共同平叛。一直伴驾西幸的鱼朝恩却不知动了什么歪心思，竟在圣人面前挑拨，说他叶伯当本是胡人心有不轨，且与范瑞风早有交往，争锋会期间还曾救过韶关一名女将，竟哄骗得皇上信了谗言，险些卸了叶伯当的兵权——多亏时任尚书令的徐国礼力保才不致铸成大错贻误战机。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自己与这奸贼早无瓜葛，今日陆篁怎会特意又提及此人？
叶伯当疑惑的表情显然在陆篁的意料之中。
“鱼朝恩今日向圣上谏言说京畿盗案频发治安混乱，建议选五百羽林骑士以备京城巡逻。”
“直娘贼，”叶伯当猛地将酒坛向地上一掼，破口大骂道，“简直无法无天了！”
巡逻京城管理治安本是南衙职责，备选属于北衙的羽林骑士巡视街道，是摆明了侵南衙职权，骂南衙无能，难怪掌管南衙十六卫的大将军叶伯当怒不可遏。
待等叶伯当打爹骂娘发完了一通脾气，陆篁缓缓道：“圣人本欲采纳，众人皆有异议，也就暂且作罢了。”
正在搜肠刮肚寻找有分量脏话的叶伯当一愣，运了半天气克制住了打人的冲动，恶狠狠丢给老友一个“你是存心想玩我然后逼我动手么”的表情。
陆篁装作没看见，续道：“鱼朝恩既已动了这等心思便不会善罢甘休，此计不行定有后招。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小心什么？他敢来动我试试。”叶伯当招呼着又开了一坛酒，抱起便饮。
“毕竟不是军中，你想着以牙还牙，只怕一时乱将起来就轮到自己满地找牙了。”
“太祖置北军是为了不受权臣之胁制，如今又怎会放任宦官专权？挟制朝臣反被家奴所制，岂非笑话？三郎莫要杞人忧天了。喝酒喝酒。”
这个话题就在叶伯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下被迫终止了。
陆篁看着对面酩酊大醉睡得正酣的叶伯当，幽幽叹了口气，早知他是这种反应何必还跑这一趟，真不如去平康坊找都知娘子行令消遣算了——只是，他若真是如此不在乎倒也好。
陆篁觉得露有些重了，湿湿冷冷，连带自己都莫名疲乏起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久坐僵硬的筋骨，走到廊上。
廊外是月光明亮，微风阵阵。陆篁眺望着长安城星罗棋布的坊市，或酣然入梦或喧嚣达旦，一切都是没变——仿佛也永远都不会变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