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镜——狰狞之伤》黄昏小憩

5、5章

　　神的名字叫做泉，他这么告诉猊慧。但她始终不敢直呼其名，她觉得还是应该叫他“神”。

　　“你叫猊慧？你的事我已经听它说了，”他随意地拍了拍狰狞的头，“它是很骄傲的动物，若是主人比它弱，它会毫不犹豫抛弃主人。你母亲会被吃是因为他认为她已经不适合当兽神官，而如果是主人以外的人攻击它，它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攻击它？被他一提醒，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浮上一些零星的片断，猊慧用力回想，的确，母亲当时好像曾向它挥刀。她不由脸色灰败，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做，但似乎的确是她先攻击狰狞。

　　“你不要怪它，狰狞虽是神兽，说到底也只是动物，它的身上只有动物本能的反应，” 泉没有在意她的神色，继续往下说着，“你暂时留在这里，我会教你法术，直到有一天你能驾驭狰狞为止。”

　　“您是说，您要收我为徒？”猊慧呆呆地问。

　　“也可以理解成这个意思。”他点了点头，“你就做下一任的兽神官吧，用狰狞去做点你想做的事，就当是它补偿你的。”

　　补偿？她母亲的生命，又怎可能补偿的了？猊慧愣了半天，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神亲选的兽神官，在母亲出事以前，她肯定会认为是一种天大的荣幸。但现在，听来却如此刺耳，就算她现在当上了兽神官，还能有什么意义？心里这么想，猊慧还是朝他跪下来，伏在他的脚下，“师父。”

　　“不必行这种礼。”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扶她起来，“你的母亲被狰狞吃掉，我总算也有点责任，人类的选择方法太过狭隘了。我听狰狞说，一共有四个家族的少主必须参加甄选，而且，不得以任何回避？”

　　“是。”猊慧恭敬地回答。

　　“愚蠢。”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把猊慧惊了一跳，“既然不合理，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推翻这种制度？”

　　猊慧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那样的，即使明知是死，还是不懂得反抗。她的族人，面临死亡时，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对国王有任何不满，而是将罪责都推到母亲身上。脑海中不由浮现一片红色的汪洋，以及声声恶毒的冷笑。仔细想想，狰狞又能有什么错，错的完全是人类本身。

　　猊慧不知想了多久，连泉和狰狞已经走开都没发现，当她回过神来，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向四周环视，只有一片寂静，“或者，我真的应该做些什么。”她轻声地喃喃自语。

　　猊慧从此在神之领域生活，泉为她彻底治好了伤腿，她不用再一瘸一瘸得走路。然后，他教她法术。两人虽是师徒，但彼此之间的相处非常的冷漠，泉本身就是很冷淡的人，猊慧根本不敢主动和他说话，她的日子过得非常枯燥，每天除了练功，还是练功。

　　过了一段时间后，泉给了她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那是传说中的药神之镜，她给它穿了根链子，挂在脖子上。有了它以后，感觉轻松了很多，以往很多做不到的法术，现在很自如就可以使用出来。但她却始终赢不了狰狞，照理，她如今的功力应该已经超过母亲了，可她就是赢不了。可能，是因为她的心里始终存在着阴影的缘故吧。可是，她想赢。

　　神之领域的时间是静止的，但外面的时间却是流动的，就在她很努力地练习，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的时候。大概是猊慧进入神之领域三、四十年后的某天，泉忽然告诉她，她的祖国，狰国，已经不存在了，它已被邻国的虑国吞并。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猊慧流下了眼泪。得知它覆灭的消息，她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被人挖空了一样，这种没有了寄托的感情，是令她觉得非常害怕的。而更让猊慧觉得害怕的，是其灭亡的原因。当年，狰狞救她时，曾咬死了国王及许多大臣，造成狰国内部大规模的夺位战争，再加上没有狰狞之后，国内魔族横行，双重内忧交集之下，使狰国从此一蹶不振，被虑国乘虚而入。

　　她不知道，后人会不会将狰国灭亡的过错归咎在她的身上，就像当年她的侍女将所有人的死亡归咎到她身上一样。她考虑了很久，即便并不是她的责任，但她总觉得应该承担下来，就像当年师父将她母亲的死承担下来一样。

　　她本想求师父帮帮狰国，他却很干脆地拒绝了。“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他平静地这么说，对他来说，全体半兽人都应该为他们的愚蠢与过错而付出代价。他同时表示，狰国还不能灭亡，但要想得回自己的国家，必须半兽人自己去努力。

　　凡人没有资格要求神去为他们做些什么，这点，猊慧知道得很清楚，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若要复国，没有令人慑服的力量是不行的，她自己根本没有力量，连狰狞都无法驯服。所以，猊慧目前除了想办法驯服狰狞之外，一点忙都帮不上，她只好努力再努力。可能是“欲速则不达”吧，她给自己的压力越大，进展就越缓慢。然后，某个人的到来，更是严重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她的名字叫做离珂，据说是乐神的转世，是师父想尽办法从异界召唤而来的。她十分厉害，学新东西永远比她快一拍，只用了五十年左右，就已经赶上，或者说超过了她，这让她有一点忌妒。但在忌妒离珂的同时，她又很喜欢她。离珂很善良也很懂事，非常真心地和她交朋友，因为有了她，她才从神之领域的枯燥生活中，找到一点乐趣。

　　某天，离珂问她，“为什么要执着于复国？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关于这点，她也不是很清楚，结果只好回答她，“因为命运的指引。”她真的有点这么想的，狰国已经灭亡了近二百年了，一点复国的迹象都没有，她直觉若是没有她的帮忙，可能真的就没有办法复国了。

　　“命运的指引？你当真？”离珂显得很怀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总得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知道的。”猊慧又仔细想了想，这么答道。

　　离珂听了她的话，脸色阴郁下来，沉默了好半晌才说话，“阿慧，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可以找到更快乐更轻松的活下去的理由？”

　　“白狐一族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我曾问过自己，像我这样没用的人有什么资格活下来。但是，就在我被师父救下来之后，我忽然改变了想法，若是当时没有那种神官甄选制度，只怕我族也不会就此毁灭，”猊慧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所以，我想当上兽神官，想通过彻底改变神官甄选制度来补偿我的族人。所以，第一步，我总得有个国家吧。”

　　“你真傻，”离珂对她摇头叹息，“这并不影响你找到幸福吧。”

　　“不，离珂，当我族开始破灭的那刻起，我的幸福就已经不被允许了。”猊慧苦笑，怎么能允许？所有人都死去，只有她一个人幸福。

　　离珂没有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沉默了很久以后，离珂去找了支箫，吹奏猊慧从没有听过的曲子。

　　猊慧很用心地听她吹奏，她们两人在所学的法术上是有差别的，她是以指挥动物来发挥力量，而离珂是通过演奏乐器。她的技巧很纯熟，什么曲子都很容易上手，但她却很少用感情去演奏。只有这回，猊慧被彻底打动了，箫声充满了抚慰之情，仿佛直触到她的心底，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阿慧，只要你不抗拒，幸福一定会降临的。”一曲谈毕，她这么微笑着对她说。

　　那句话和箫声，后来一直深映在猊慧的心底。她很感激离珂，虽然可能只是安慰她的话，但她真的想这么相信，也怀抱着希望。

　　后来，猊慧珍惜的与离珂之间的友情，曾因为某件事，而险些产生裂痕。某天夜里，她没有睡着，外出散步，结果不小心看见师父与离珂在月下接吻。她吓了一跳，连忙避开了，心里有种被孤立了的感觉。

　　她其实知道，师父对离珂的态度和对她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只有在看着离珂的时候，他冰冷的银眸中才有丝丝温度。而离珂，从来都是直呼师父的名字，这点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三个人的神之领域，她是完全多余的吧。

　　这件事，让猊慧得出结论，她还是应该赶紧离开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师父却禁止她与狰狞战斗。她的功力尚且不足她知道，但以往，师父是从来不禁止的。师父的解禁，是在猊慧听说离珂将要离开神之领域的时候。

　　她隐隐悟到了什么，很想知道师父的真正意图是不是她猜测的那样，却又害怕知道。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下，她偷听了师父与离珂的谈话。结果，真的被她听到她最不想听到的东西，师父要离珂帮她。这深深刺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就真的这么没用吗？

　　猊慧觉得很沮丧，她认为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想依靠别人的帮忙，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来进行补偿。如果靠离珂来帮忙，她根本就没办法觉得安稳，即使，离珂和师父纯粹是出于一片好心。

　　这次，她没把自己的真正想法告诉离珂，因为离珂只是出于好意，所以，猊慧也不想伤她心。但她还是暗暗下了决心，绝对要靠自己的力量来达成目的。

　　就这样，离别的时刻很快就来临了。狰国王室的遗孤，正统的龙族皇子被追杀至走投无路，恰好逃到神之领域附近，被师父接进了神之领域，她则被命令去进行了最后的特训，她将要和狰狞进行最后的战斗。

　　最后一战出乎意料的轻松，可能是特训奏效了吧，没两三下功夫，居然就赢了。轻松的，让她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她是真的赢了？连一点伤都没受，她的母亲当年被咬断了一只脚的。

　　她没有深究，毕竟她也努力了几百年，赢了也是应该的吧。踏出神之领域的那一刻，猊慧预感到，她的人生将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