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蒂霜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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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凉风习习，窗外明月圆。
我始终无法成眠，圆睁着双目痴对天花板，心里头的不祥之感萦绕不去。手贴着腹部突出的曲线，我的手辗转轻抚，仿佛想给腹中无意识的生命勇气，同时也给自己勇气。以前不知道所谓骨血之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如今才知道，是恨不得用一切代价去交换他的平安。刚开始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就是一个细胞么？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形态，他的心跳，他血液的流动，一切都真实得好像触碰得到。尤其是当我把手掌贴在腹上，静静感受他每一次细微的波动时，他的心跳，一直在那里，可能离我的手半尺不到的地方，细微却有力地轻跳着。
房门轻响，我闭上眼，以为是春宛来看我是不是已然入睡。这种磨人的担心，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年氏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去想？我强压住内心的烦躁不安。隐约听见扣门的声音。
睁开眼，只是刹那的功夫，我的眼中竟已蓄满了泪水。
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触到我的眼角，揩去烫人的眼泪。我愣怔地抬眼去瞧，全身清晰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又哭了？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老是流泪？”
胤禛。他看着我，脸上的温柔还是我所熟悉的。我吸了吸鼻子，轻咳两声儿，这才缓过劲儿来。胤禛的手一直轻拍着我胸口，替我顺气。
“我听说传闻了。”
修长苍白的手蓦地僵在空中，仿佛已经彻底石化，只要一触就会碎成一块一块落下来。那双锐利如鹰的黑眸调转了方向，看向门边。我一着急，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此刻却无法让我找到半点心安。我自嘲地笑笑，嘴唇上渗出一股子血腥味儿。原来的的害怕竟超出自己的想象那么多。
我的声音沙哑，夹杂着一触即发的脆弱：“你的誓言，还记得么？”
“耔儿，你不要想太多，我说过一定会保护你和我们的孩子。”胤禛侧过身子来抱我，那怀抱很温暖，他的心疼很明显，可是……女人是天生敏感多疑的动物。我靠在他怀中，心里却很痛，那伤口叫嚣着来回撕扯，却始终是没有血液流出来。
有时候比一般人更清醒理智也是件坏事儿。这时候我就能清楚地察觉到他下意识的柔情安抚背后回避掉的我的问题。保护是能力上的问题，不疑是心智上的问题。我的手环到他身后，紧紧抱住他。胤禛。你到底懂不懂，我真正在乎的只是你的信任，你的不疑。
我的眼泪尽数洒在他怀中，手指因为用力而惨白，紧紧捉住他的衣服：
“胤禛，我信你。相信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为我和孩子好。你要记住你发过的誓，记住我永远信你。”
这一夜，交缠着我的眼泪和请求，直累到大半夜，我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都是胤禛漆黑如夜的双眸，那里面满满的无奈与郁痛，揪得我的心重有千斤……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有人来过我的院子，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我躺在软塌上，几乎没有气力下床，偶尔笨拙地缝些小孩子用的小帕子小鞋子，可总是静不下心，做做停停，饶是一件完整的也没有做成。脑子里总是回响着年氏的话——
“宫中已有传言，说太子与弟媳有染，人证物证俱在，头一件就是妹妹留作定情的帕子。想不到月儿不管是在哪儿，勾引男人的本事始终不忘。虽然此事尚无定论，宫里边儿也一心想压下来，不过听说皇帝老子可是很震怒呢！你说～四爷会允许你肚子里的孽种生下来么？你以为，他真的保得了你们母子吗？”
帕子？怪不得那天郑贵人匆匆忙忙地问我可还记得那日选秀的情形，原来是为了帕子？与太子有染的明明是郑贵人，怎么扯到我的头上来了？年氏又怎么会那样清楚个中内情？这么大的事儿，若说年氏一族一手遮天我是一百个不信，毕竟这是康熙年间，年家的势力还不够强大。那又会是谁与我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想着头又开始痛，我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这才似乎好了点。
“格格，格格……”春宛急急忙忙从门外跑进来，按着不断起伏的胸口，眉眼间透着股子喜气，“四爷来了，已经进了院子了。”
我的心“咯吧”一下，全身都突然绷紧。眼角猛地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格格，您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奴婢说错话了么？”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心里滞得慌，冲春宛摆摆手，示意她扶我下床。
脚上的水肿尚未消退，加之我在床上实在躺了有些日子，一时间头重脚轻的，腿上阵阵酸麻。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慌劲儿却压不下去。我揶揄地笑笑，反正该来的总躲不过，说过要相信他，还有什么好不安的呢？
然而事实却与我的想象相差得太远，远得像从北极点到南极点般的天差地别让我完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小杰子，从进门开始碗碟相触的声音就不绝于耳，小杰子的神色很慌张，一看我正瞅着他，头都要埋进碗里了。放下青花的瓷碗，他恭敬地冲我打了个千儿。慌忙退了出去。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儿。
“春宛，你也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僵硬。
“是。”
我想我已经知道胤禛的来意，我想我也知道那碗里盛着的是什么。或许，只要他跟我说一句“相信”，或许，只要他告诉我他带来的是给我治病的良药，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去。可是他没有，他选择的是我所能想到最残忍的方式，以至于这道裂口直到多年以后仍无法消失，像一道无法复原的痂痕，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也时时提醒着我枕边的不是别人，是千古唯一的雍正皇帝。
“奴婢给爷请安，爷吉祥。”我扬了杨帕子，蹲膝福了福，眼神儿落在地上。
“起吧。”胤禛克制地说。
“谢四爷。”多有时日不曾这样正经地跟他行礼，我的心上一阵阵酸涩。站起身，我的小腿竟有些微颤抖，脚上也是酸痛。抬眼望着他，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白天的胤禛少了夜里的温存柔和，乌黑的双眸里不见一丝光芒，不说话的他更是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成一潭死水。彼此都无法动弹。他的喉结明显上下了一回，薄若残樱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既然这样难以启齿，就让我来开启话题，反正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勉强笑道：“这些日子，奴婢和肚子里的宝宝都还好，林太医的药很有效，相信宝宝出生的时候会很健康。相关的用药林太医都着春宛负责了，爷不用费心。”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袅袅白烟的青花碗上，胸口一悸，原来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也会，还无比自然，我与年氏又有何不同？
顺着我的目光，胤禛转过身，极其缓慢地端起那只碗，除却指尖的分外苍白和细微的颤抖，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破绽。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撑住似乎无法支持身体重量快要断掉的腰，另一只手小心地护住腹部，目光里只剩下警惕。
“五个月零三天。”胤禛吐出时间，我的手一紧，“他命里注定，只有这么长的日子。”胤禛近乎面无表情地说。让人几乎不敢相信他是在说自己骨肉的寿命。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冷漠的男人，我竟然还能平静地开口：
“你相信宫里的传言？”
只有指甲在不经意间扎进了手掌，阵阵刺痛。
“我不会怪你，但这个孩子必须拿掉。”胤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冷峻第一次让我意识到他是在“命令”我。以我丈夫的身份命令我，以多罗贝勒的身份命令我，以未来雍正帝的迫人气势命令我。
我的视线里氤氲出点点雾气，却强忍着与他对视。他说“不怪我”，不是“不疑我”，一个字的差异，意义却有着云泥之别。明明知道誓言是无用，我却仍是相信……相信他会与别人不一样，凭什么，我就相信他与别人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蒂霜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