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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定风波(下) ...

  •   康熙四十七年二月的紫禁城分外寒冷,那种入骨的严寒,即使多年以后忆及,仍使我的心口仿佛被冰冻裂口处流不出血来的伤。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突然得我几乎没有时间去反应,所有的一切夹杂着那年盛极一时的冰里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日,胤禛下朝回来,脸色就一直不好,在案前忙了半个时辰,却一直在看同一份折子,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不过,究竟是谁,竟然可以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雍正帝都掩饰不住生气。看来那个人要倒大霉了。
      借着奉茶的空隙,我轻轻拿开他手中的奏折,笑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半晌他没有回答,我抬眸望去,只见胤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眸光深幽,饱含着疼痛,我一阵心惊,走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肩,他的身上,一股子寒气。
      “到底怎么了?”
      胤禛的手僵硬地绕到我背后,抱住我,把脸深埋进我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左右蹭蹭。
      “没什么,都是些混帐惹的事儿,我会解决掉,我会保护你和我们的孩子,没有人,没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我抚住他的发,轻嗔道:“傻瓜,怎么想起来说这个?想太多会老得很快,我可不想孩子的阿玛老得像个老头子……”
      话未说完,我腰上一紧,胤禛……今天很怪。他抱我的方式,好像是害怕失去。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喃喃道:
      “我在这里,耔儿在这里……”

      整整一天,我们彼此依偎着,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只想要赶走他心里的阴翳。那天晚上他一直守在我的榻前,直到天明,他仍然紧握着我的手,眼眶因为熬夜而泛红。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新安,虽然心疼,我也只好由着他。

      而接下来的事却让我怎么也无法看明白了。
      从第二天开始,是长达半个月的软禁,胤禛再没有踏进过我的院子,书房的灯却常是整夜整夜的亮着。没有人告诉我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春宛也被带走了,换成了一个木木的小丫头,叫泉。半日相处下来,我发现她竟然又聋又哑。前所未有的恐惧充斥在整个院子里。

      第三天,我病倒了,神智混乱,时睡时醒,手脚也开始水肿。对于人来说,最致命的恐惧,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把握禁锢起来,不让外界的风波波及我,对胤禛来说,可能是他能像到最好的保护方式。可是他却忘了,面对危机,我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他要保护我和孩子,而我也想要保护他和孩子。这样的话,我反而会更忧心,不能食不能眠,导致这具身体终于开始抗议。就这样拖了小半月,我的病越发汹涌,连下床都不能够,连日低烧,磨得人昏昏沉沉,只是有种潜意识一直传递着不安的情绪,即使是昏迷着,我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护着腹部。母体的波动会影响胎儿,这点我也十分清楚,可是我就是止不住要担心害怕。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窗外又暗下去,我把头蹭进被子里,眼角怎么湿湿的?已经足足半月了,这半个月,胤禛你都在哪里?都发生了什么?我很害怕呀,耔儿很害怕,为什么你不出现,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你还打算让我过多久?

      梦中,有个人在床头,用冰冰的帕子拭我的额头,我近乎本能地一把捉住那只手:“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胤禛……”
      唤着他的名字,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而落。那只手僵了一下,轻声叹,什么东西贴在我脸上来回摩挲,来到我的唇边,浅浅吮吻着我的嘴唇。
      我突然清醒过来,蓦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抬起身,一掀被盖,躺到我身侧,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抚开我颊边被泪水和汗水粘在一起的青丝。
      我一刻不敢懈怠地盯紧他,是梦?不是梦?但愿这个梦可以延续到永远。
      他的手移到我腹上,掌心紧贴着肚皮,动作里透着小心和紧张。
      “胤禛。”我凝注着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喉咙里一阵堵得慌。他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凑过来吻去我眼角的水珠儿,开口尽是沙哑:
      “我在这儿,我不走,不离开你。”
      一时间我全身的紧绷都被抽得干干净净,眼皮儿控制不住要搭下来。尽管无力,我却坚持,勉强我住他的手,依偎进他怀中,喃喃地道:
      “胤禛……不要离开……我很害怕……”
      说着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只记得他牢固的手臂,温暖的怀抱,再也克制不住,深陷入梦魇。

      雪白的亮光打在我眼皮上,我猛地睁开眼。空空如也的身侧,我不由苦笑了一下,果真是梦,偏生只要是梦就没有不醒的。现实与睡梦只是人意念上的一墙之隔,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而当这一刻真实地来到我眼前,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用手撑住身子,我将软枕垫上去一点,慢慢往上挪到可以坐起来。我这身子,如今可是沉了许多,我的手轻柔地抚着腹部,虽是一身汗水,却微微带出了笑,细语呢喃:
      “宝宝乖,额娘今天好多了喔,待会儿带你到院子里走走。宝宝要乖,想不想你阿玛?阿玛最近有事要忙,等这阵子过去,阿玛就会天天来看你了喔,宝宝乖……”
      这样说着,我的心绪仿佛也安宁了几分,浑身虚软地靠在软枕上,鼻息间浮着淡淡的宁神香气。
      “恐怕……他没有那个福分了。”女人细长的语调像冰冷的蛇缠在我脖颈上。
      我抬眼看向房门口,手指扣在衣料上,冷汗湿了掌心,
      花盆底踩在地上特有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我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那个女人,丹凤眼,冰雪肌,十指染丹蔻,着一身紫红色的艳丽杭缎旗装。莲步款移,她的脸,透出前所未有的妖冶明丽,那种志得意满的神色像开在水底的红莲,张牙舞爪地寻找机会,时时准备将令人剧痛的刺扎进仇人身体里。
      我厌恶地眯了眯眼:“年姐姐来得不是时候,妹妹起不来身儿行礼,您还是自个儿将就坐吧。”
      年氏脸上练笑容的角度都没变,倒真是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只这一点,就足见李氏与她的智商完全不是一个段数的,我看来着实是太无聊,年氏此行来者不善,明显不是来示威就是来爆料的,我竟然还有闲心比较她和李氏的IQ。
      “妹妹多言想问一句,姐姐是怎么进来的?”我貌似无意地提起。如果不出意外,这院子外面,应该布满了兵才对。
      年络玲浅浅抿嘴,这神情,像极了罗茜茜在现代时拼命想掩饰骄傲时的神色。她睨了我一眼,挑着兰花指,从桌上端起茶盏吮了一口,眼色如她深紫色的丹蔻,扭曲地滑入肠结,令人胃中止不住翻涌。
      “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姓年。”她高扬着下颌,缓缓吐出这句话。
      我的眼睫微微一扇,低垂了眸,掩去眼中滚动着的一样。随即微笑着对上年络玲挑衅的目光:“姐姐此行的目的怕不是为了来炫耀您的家世地位吧?如果是为了这个,妹妹我甘拜下风,不过我们应该谁都没有骄傲的资格,毕竟我们的出生是不可选择的,对于这个世界,我们都是无端的闯入者。”
      没有兴趣研究年络玲那张变形的美艳面容。我闭了眼,摆出逐客的表情。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得意吗?哈哈,你让我受过的痛楚,如今我要千百倍地讨回来。至少那时候他也曾为我心痛,整宿陪在我身侧,而你……呵呵,反正你的噩梦也不远了,说破了反而没有意思。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可以提前知会你,算我难得仁心仁术一回好了。”
      年络玲凑近我耳旁,声调软得像是磨烂的豌豆糖:“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要软禁你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在我心上长出逐渐粗壮起来的麻草绳,粗糙的倒刺不动声色地扎进柔软的心脏。蜿蜒残忍挥之不去的麻草绳伺机而动,慢慢扼紧……
      我突然睁开眼,看见她眼里报复的快感,那张妖冶的脸,映着我苍白已极的脸。她似乎终于感到一丝满足,起身离去,一路环佩叮咚。
      我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手脚冰凉,胸中干涩,竟连眼泪都泣不出半滴。
      “年主子,年主子吉祥。”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年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柔和的声音里透出些压迫感。
      “给姐姐请安,我这不是关心耔樱妹妹么?来瞧瞧她。”年氏有一丝丝慌张。
      “既是看过了,妹妹就下去吧,你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没事儿我还是呆在自个儿院子里吧,免得哪个奴才不长眼放错了路,耔儿有孕在身,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也不好担待。”
      一阵静默之后年氏的声音压抑着响起:“妹妹记下了。”
      “格格!”方才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在门边。
      我恍惚地看过去,竟然是春宛。
      “宛儿。”
      那道碧绿色的剪影飞扑到我的榻前,紧紧握住我伸在半空中的手,她的泪尽数落在我的手背上,灼灼地烫入骨髓,“格格,他们说您病得厉害,是哪里不舒服?药吃了没?小主子没事儿吧?格格您说话啊,要急死奴婢么?”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要怎么说?”我虚弱地冲她笑笑,捧着她的脸,来回打量了一番道:“还好,没有胖也没有瘦,就这样子最好,要不然到时候给你找的婆家不愿收你可怎么办?”
      “格格!”春宛红着小脸,嗔怪地瞅着我,“奴婢关心您,您倒好,尽拿奴婢开涮,也不怕那拉主子看了笑话。”
      “就是看笑话,那也是看你的笑话,干我何事?”我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更是把春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算了,饶过这丫头:“还不去沏茶?!”
      一得了指令,小丫头立马拎了茶壶告退下去。又没有人追她,跑那么快做什么?
      那拉福晋坐到我榻前,一向打点得一丝不苟的妆容有些凌乱,眼角乌青。我叹了口气:
      “弘晖怎么样了?这府里诸多事宜都要姐姐操心,您的儿子病着,却还要为我的事儿寝食难安,妹妹真是万分对不住您。”
      那拉福晋眼眶一红。大概我的话确是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我是来自未来的人,自然是知道她儿子大概是出不了这两个月了。而她却还抱着渺茫的希望,日日祈祷,巴不得可以每分每秒不合眼,守在儿子身边,哪怕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至少他可以感受得到额娘就在身边,小小的心不用孤苦地在病痛中挣扎。而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身上正红色旗装是她的身份,同时也是她的责任,到头来却只是一片冰冷的空洞。这一辈子,她到底守住了什么?大概只有身后他扶灵痛哭的一时安慰吧……
      “爷说妹妹病得实在不轻,要我把宛丫头调回来,你就好好养身子吧,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孩子想。你就是太聪明,到最后反而苦了自己。”
      爷说?这么说,昨儿个晚上那不是梦?那为什么他不可以白天过来?是真正很忙,还是……还是……真如年氏暗示的那样——他不信我,所以矛盾后怕?这想法像一道冰锥从我的心上没有温度地狠狠划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迫切地摇头,慌忙把刚刚闪过的念头甩出去。怎么可以怀疑他?我怎么可以怀疑他?除非他亲口说,不然就都是别人说,只是“别人说”。

      当时的坚信,只但愿我不曾坚信,因为这坚信,他最后的不信任才几乎成为致命的一击,打碎我的所有支撑,连眼泪都无法言说的疼痛,但愿爱过,但愿花开过,只可惜一切都错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定风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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