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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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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冷月已西沉,我又一次听见来索命的伯伯的喊话声。
那天晚上的刀光剑影,一幕一幕的闪烁在墙上。
凡是和伯伯有联系的家眷,全部诛灭,一个活口也没留,包括一个只有半岁的婴儿。
花琦苒的名字,从昨晚起,除了戴上了公主的头冠,还有肮脏的血色与罪恶。
那时,我四岁。
宫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我的房间比以前不知大了多少,窗外是白色的曼陀罗花。
可是,大概是因为昨晚变乱的缘由,它们染了上了血色,不知是谁的。
体质的特殊性,我能知道它们下面就埋着伯伯的人头。
在尖叫的骨头,响彻不止的刺耳。
“你们有报应的!”这句话不知在空荡荡的宫室里不同人的幻影口里重复了多少遍。
四岁的的女孩推开窗,正是午夜无人时。
百鬼夜行时。
阴阳两界可以相通以便亡魂顺利进入冥界。
那之中,一定有一些人,和自己很熟的人。
她听见了那些曼陀罗在笑,像婴儿。
几百个婴儿同时在笑的恐怖感。
父亲的计划她并不知道,所以,她不知道这么多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他们存在过吗?
那些人,就像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去了哪。
她以为,昨天只是夜晚去宫里做客,就像每次过节的时候。
“爸爸,为什么没有挂灯笼啊?”
“爸爸,伯伯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吗?”
“爸爸,你和哥哥为什么都不笑一下呢?为什么今天没有欢迎我们的漂亮宫女?”
父亲没有回答那一连串的问题,只是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哥哥坐在她身旁,脸上没有往常一样的对她的宠溺。
身后是哭泣的母亲和两个不知道怎么会吓的脸色发白的姐姐们。
之后,她被交到母亲的怀里。
他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什么如果接到失败的信号,就立刻走。
“妈妈”在父亲和兄长离开后,她拽着母亲的袖子。
“爸爸要去见伯伯吗?为什么不带我去”
母亲紧紧抱着她
“因为,爸爸和伯伯要布置好了才让我们进去。”
“这样啊。”她终于妥协,不再闹腾。
然后,她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睡梦里,她的脸色很红润。
当她醒来时,车上已经没有人。
妈妈呢?姐姐呢?
她们一定是先进去了,居然没叫我,女孩嘟嘟嘴,好像很郁闷。
揉揉眼睛,她爬下车。
她没想到,这次与往常的庆典好像很不同。
大火中的,那是,远处的宫殿么?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她走进了那扇摇曳在硝烟里的,好像一直开着的朱门前。
女孩的发和火星的碎屑一起裹携在风的低吟里。
“爸爸...”小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随着那扇大门的打开,她首先见的,是正好向她滚来的伯伯的人头,以及,提着剑亢奋狂笑的父亲。
她被一地的血吓得全身发抖。那个人,是父亲么?刚才,还抱着她的父亲...在她的尖叫里,父亲用沾满血的手扶过她的脸,留下红色的痕迹——苒苒,明天开始,你就是公主了。
不知是为什么,我掉下了窗台。
其实,我只是很想接近那片曼陀罗花。
里面有我的伯伯,我远房的姐妹兄弟,我的伯娘...我想和那些人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什么时候一定会回来的吧...
还有,迄今为止最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在曼陀罗越发清晰的笑声里,我跌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那时的月亮,大到不可思议,很亮很亮,偌大的院子很空,没有一个人。
真讨厌啊...
在曼陀罗微毒的香气里昏睡过去,那种轻微的麻痹感,不愿醒来。
女孩后退,转过身子一直跑,一边跑一边失声痛哭。
她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想快些离开那个男人。
他是妖怪,不是爸爸!
他杀了伯伯还有这一宫的人!!
随着跑远,身后的喧嚣化为沉寂。剩下的是跳动的火焰,残缺的肢体。
尸体堆积在路上,有宫女的,有侍卫的。
她不知道跨过了多少。
她的脸上,是父亲满是鲜血的手留下的指纹,被她的眼泪刷得晕开了,红色的粘液打湿了她的领口。
这本就是一场鬼怪的宴会,狂舞的毒蛇,无面的魔女。
她,仅仅是观众,亲眼看着一切毁灭,却无法阻止。
恍惚中,她跑进了不知是哪里的一间屋子里。
身后没有追来的人,这里也没有尸体,只有一排排书架和跳动的火烛。
房间很大,大概,是书苑?
没有人...
暖色的基调始终可以平顺人心的恐惧,袅袅的沉香指引女孩走向桌边。
桌上的字遒劲有力,关键是...墨迹,未干。
谁还在屋里?
会有危险么?
也就是说,她也将是那些残肢...
没有余地再思考下去,她慢慢缩到角落里。
不要逃了,虽然也逃不到哪里。即便是死了,也是没得选的。
烛火随着窗外灌进的气流摆动。墙上,她的影子一晃一晃。
明明暗暗的光线。影影绰绰晃动的
很...害怕...
屋子里的人怎么还不出现?杀了她,也不至于在死前战战兢兢了。
“吱——”是门的打开声。
终于来了。
窒息在没有阳光的深海里。
心脏在加快跳动的频率。
把埋在膝盖的头挪出来,母亲的脸。
“三殿下受了一夜的凉,早上是被发现在花坛里的。”竖着发髻的宫女悄悄地相互嘀咕。“三殿下精神一向不太好......我们怎么这么倒霉服侍她?”
曾经王府的宫女现在已经在宫里任职。
她们的三公主,有些轻微中毒,早上被清理花坛的宫女发现。
昏睡不醒,酡红的脸色就像是喝醉了果酒。
大滴大滴的汗珠把枕巾都打湿了。
她的脸部一直在诡异的扭曲,直到,一条绽开血肉的裂纹像小蛇一样爬上了三公主的脸。
裂纹在兹长着,从眼角直直地拉了一道。
看护的宫人急得不知怎么办。
皇后也急忙赶来。
怎么回事?
在绵延着运动的伤口?
终于,一些老仆知道了,这道伤口,是诅咒。
来自那些曼陀罗,和那些来自曼陀罗下葬的人。
皇后紧紧抱着她的女儿“苒苒,还只是个小孩子...怎么会这样......”
“妈妈...”小小的女孩扑进眼前女人的怀里。进来的,是面色古怪的母亲。
她听见了母亲的心跳。
“伯伯...伯伯他....头...”她语无伦次想表达什么。
母亲的接下来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
“苒苒你记住了”,那样的语调,从未有过的冰冷“你没有过伯伯。”
之后,母亲拉着她的手,走出了那座书苑。
仿佛,在逃避什么。
离开前,在一片渺茫中她瞥到了在楼梯暗道里的人影。
好像,是个大一些的男孩。
都听到了,对吗。
被一只只手拉扯着。
那些鬼怪,围着我旋转舞蹈,仿佛停不下来似的。
无数的鬼怪。
错乱的狂欢。
我低头,发现原来我早就是一堆残肢了,被啃噬,被分解。
没有完整尸体的人,是投不了胎的。
脱离轮回的亡魂,报应亦是劫命。
血色的曼陀罗依然在笑。
它们开得花已经是血红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血色。
我的魂魄在那片些巨大的花朵间,撕裂。
疼痛把我唤醒。
从昏睡中醒来。
现实总还比梦里好,我没有破魂,不过破相了。
曼陀罗的诅咒,我是知道的——未来十年,不但消不去伤口,而且,会经历一场不小的痛苦。
每个月总有些时日,没好的伤口会完全裂开。
这些伤口每年自会减一点,现在,它从眼角,到心脏,由外而内。
一张脸,已经这么狰狞。
时间年复一年流走,东苍的皇室又入了新的妃嫔。
三殿下辞退了所有宫人。
皇后又添了另外的孩子。
三殿下送了小小的贺礼。毫不起眼的长命锁,被冒失的宫女摔到了地上,在那同时被跑来祝贺的人不留意地踩成两段。
“苒儿,先回去吧。”父亲这么说。他怕女儿的脸,吓到新生的孩子。
没有人意识到,有谁被遗忘了。
再后来,再后来,除了纪录宫里支出的管事知道每月要给一个几乎空了的寝宫送去一笔不小的例钱外,大概没几个人还记得她。
五官全无的面具,只有脸的骨架轮廓。
看不见她的表情,感不到她的喜乐,她是不存在的空气。
双眼视力退化的严重,却开启了第三只眼的天赋。
灵视。
看得见的不只是路和风景,人和动物。还有其它的,两只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是特别的,她是寂寞的。
原来,世上最痛苦的,不是让你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那之后,她几乎已经被忘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