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悲风而泣

19、触摸

　　我行走过冰雪的荒原，从无数冰封的雕像之中走过，在巨大而冰冷的雪之宫殿之中，见到了冰雪女王。那是立于这个世界巅峰的存在，掌控冰雪与严冬，拥有着倾世的容颜和无比的力量。

　　无数年来，有许多人来这里找过她，或者是为了她的力量，或者是为了她的容貌，或者是为了其他——而我是因为想家。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在心中无比深刻清楚的明白了这一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我无比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内心。再怎样的美丽，也无法彻底动摇一个人的心，我承受这么多，历经这么多苦难，来到这个地方，最为主要的，不是为了她的容貌——而是因为我想家。

　　我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亲人，想念网络，电视，电话以及其他所有我熟悉的一切，想念那个我生活了三十载的世界。所有我要离开这里，此方虽好，非是吾乡——更何况这个地方原本也算不上多好。

　　我看到周围有无数冰雪的雕像，在见到它们的时候，我就清楚的明白，那些都是无数年以来，所有触摸到冰雪女王的人——我想起了女巫跟我曾经说过的话。

　　白色的长裙披曳在冰雪的地面，冰雪女王始终没有回转过头来，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然后，我应该怎么做？打招呼？可是应该怎么打？在长年独自一人的旅行之中，我发现自己连怎么开口说话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最后，我只是沉默的伸出手去，拍打了下对方的肩膀——无法形容的深寒在刹那从指尖延伸过来，透明的冰雪一路蔓延，在短短的一个呼吸之间，就将我的身躯完全包裹冰封，就连意识也随之变得迟钝，近乎于停滞。

　　只有一个念头依然顽固的停留在脑海里——不能这样。

　　思维的转动变得无比艰涩，就好像陷入最深沉的梦境之中，连“我”本身都无法察觉。只有这一个念头，这唯一的一个念头，就好像暗夜之中的一点萤火一样，依然顽固的保留着，在一片宛如泥沼般的黑暗之中，缓慢的飞舞。

　　一点一点，艰难的飞舞着。

　　然后在这黑夜之中，在这深深的黑暗之中，有更多的萤火，一点点被点燃，一点点出现。

　　虽然缓慢，但是却一直在无比坚决而无法阻碍的增加，照亮更多的黑暗，原本迟滞的思维，也逐渐变得越趋灵活，认识到了“我”的存在，有更多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

　　最终化为一片火焰的潮流，席卷一切。

　　然后，在冰雪之中，眼睛的睫毛，微不可查的，跳动了一下。

　　我能够看到了。

　　在透明的冰块之中，尽管完全不能动弹一点，但是却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一切——透明的冰雪完全起不到妨碍视力的作用。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被禁锢着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我曾经以为自己要这样被永远禁锢下去——直到有一天我惊讶的发觉，从冰封住我的的冰块的表面，一滴水珠，滴落下来——在这属于冰雪女王的领域，在这世界的尽头，在这极寒之地，这滴水，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困住我的冰块，在融化。

　　无法形容的狂喜在刹那席卷我的全身，如果不是被冰雪冻住，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会因为惊喜忍不住颤栗起来，手舞足蹈。但是这只是一个猜测，也许只是我的误解，也许这一滴水，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产生的。

　　我开始紧张的关注冻住我的冰块，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各种猜疑，否定，恐惧，还有慌乱都在过程之中不断出现，然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直到最后，我发现了第二滴，然后是第三滴。

　　我生活中唯一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数这滴落的水珠，看我什么时候彻底解冻——在这漫长的日子中，我早已经仔细观察过，这种现象似乎只出现我身上。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这不妨碍我的期待和喜悦。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开始思考出去之后，我应该做什么。透明的冰无法阻挡我的视线，尽管不能移动自己的方位，但是透过这座冰雪的宫殿，我依然能够看到远方——茫茫的冰雪，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我到底走了多久，又到底走了多远？

　　除了这茫茫的冰雪，以及这豪华美丽而冰冷的宫殿，无数其他的宫殿，剩下的就只剩下了冰雪女王——美丽，高贵，无情，如同冰雪做成的女王。这个世界一切冰雪与严冬之主。

　　从我被冰封到现在，我并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是我想一定过去了很久。也许是一月，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而在这么漫长的时间之中，我从未见过冰雪女王做过其他的事情，无需睡眠，无需运动，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也不需要，她就如同这座宫殿之中那些被她冰封的雕像一样，一直站在那里，看向远方——她不是人类，更没有人心。

　　每一天每一天，除了默数滴落的水滴，就是望着她——然后有一天，似乎永远也不会动的她，终于动了。无数的冰雪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凝聚成了豪华的马车，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起身，踏上了马车，向着远方飞去——原来，还没有一年啊。我想。

　　每到冬日，冰雪女王都会驾驭着她的马车巡视整个世界，带来严冬与冰雪——这正好帮助我判断时间的流逝。

　　在冰雪女王走后，整座宫殿，就只有那些冰雪的雕像陪着我，在那一刻，我不由得油然而生出一种——寂寞。淡淡的，却怎么也萦绕不散。尽管冰雪女王的存在本身，就跟一个雕像差不多，但是，有她和没她，终究还是有差距的。

　　我开始思念她的回来。

　　一滴又一滴，从她走后开始算起，当七滴水珠落下之后，冰雪女王，回来了。由衷的喜悦，从我的心中泛起。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就在这巨大而豪华，冰冷而寂静的宫殿之中，陪伴着无数的冰雕以及冰雪女王，数着封住自己的冰雪，融化滴落的水珠。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永远，但是当第十四个个冬天过去，当我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因为忘记而不得不重新开始的数数之中，数到第一百八十七滴掉落的水珠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冰封住我的冰块，已经变得很薄了。

　　在那一刻，我清楚的知道，再过不久，我就会破冰而出——相比较于应该出现的兴奋和狂喜，我心中更多出现的，反而是害怕和惶恐。

　　我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了。

　　在第十七个冬天之后，我终于完全解封，从冰雪融化而成的水中再一次伸展自己的身体——冰雪女王依然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然后我再一次向冰雪女王走去，伸出了自己的手——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想放弃，还是只是单纯的想回到过去那种生活。

　　毫无疑问的，我再一次被冰封起来，然后我再一次看到了滴落的水珠，再一次回到了过去——有点后悔，有点安心。

　　然而这一次，我发现水珠滴落的速度，快了许多，只用了九个冬天，我就再次破冰而出。

　　第三次，我用了三个冬天。

　　第四次，我终于触摸到了冰雪女王的身体——很冷，也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