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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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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挥退来回话的袭人,直是身心俱疲。
她也是年将半百的人了,膝前独此一子,成日被婆婆拢在身边,略管教些,便来袒护。长此以往,却叫她如何是好?
正在心事重重,周瑞家的快步进来,低声道:“钱喜家的有要紧话回太太,说是干系宝二爷。”
王夫人顿时一惊,忙传了进来。
钱喜家的近前磕了头,方道:“我那口子前两个月里为给老爷采办东西,去了坊市,远远瞧见宝二爷身边的茗烟,从一家店里出来。”
“当时他也没在意,今儿老爷把跟宝二爷的人都叫去问话,他在边上就看那茗烟变颜变色的,一脸心虚样儿。他就动了疑,方才去坊间寻了寻,原来是家书店,一问掌柜的,可是了不得!他抄了单子来,太太快看。”
王夫人虽不读书,字却能认得些,接来只一扫眼,立时勃然大怒:“这还了得!快拿了那黑心种子来!”
钱喜家的忙道:“太太别动气,为那起子小人不值得。按理这是外头的事儿,本不该让太太知道,只是老爷正在气头上,我那口子才叫我来回太太。”
王夫人不由念了一声佛,道:“可见是佛菩萨照应我们娘儿俩,才叫撞到你家的眼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让他们带坏了不成!”细想了想,勉强按住火气,吩咐:“他家是府里的老人了,几辈子的情份还是要顾的,等我回了老太太再发落。你们这会子多带几个人,到宝玉屋里还有书房瞧瞧,别吓着了他。”
周瑞家的等人忙答应着,当下便有几人去了宝玉外书房,王夫人自带人往怡红院去。
宝玉刚得了王夫人给的香露,调来香妙非常,正在高兴,外面忽然道:“太太来了!”忙欲坐起身时,王夫人已进来了,忙把手按住:“你且睡着就好。”便在床边斜斜坐了,细问他饮食用药等事。
袭人在旁听着,心下不解。却见跟来的周瑞家的几个,在房中四下打量,不一时,从床顶上拿了一摞书下来。宝玉一见,立时脸色大变,急去看他母亲脸色。
王夫人拿到手里一翻,倒也没动怒,只叹道:“我的儿你哪里晓得!这些书瞧着好看,说到底那就是戏!无非是借了史上几个人名,或是一桩典故,或瞎编乱造,生掰硬套出来。平时闲了打发时间,跟我们娘儿们无事看戏听书也没甚分别,若要信它是真的,可就成了笑话了。”
“还有那些个戏子,扮的是才子佳人,他自己就是才子佳人了?里头污糟不堪的事情多着呢!你才经见过多少?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往后吃亏的时候有呢!”见宝玉低头不语,也不忍多加责备。
方回上房,去绮霞斋的人也回来了,也带来有一二十本,比之前那些更为粗俗露骨,直气得身上发抖:“这小奴才再留下,我宝玉也不知要叫他勾成什么样儿!”
次日一早,便携了这些书,去给贾母请安。果然贾母也是大怒,立时吩咐将茗烟并他家人尽数打发出去,又传来跟宝玉的大仆人李贵等,严词申饬。
正在处置,外面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禀道:“老太太太太,老爷方才去了怡红院。”贾母王夫人唯恐宝玉再挨上一顿,忙赶了过去。
见宝玉仍旧躺在床上,不由皆松了口气,贾政见贾母去了,便上前请安。
贾母却没好气:“又来做什么?昨儿打的还不够?”
贾政昨日见王夫人哭得凄惨,也曾灰心打得太重,方才看过伤势,由不得心软了几分,只道:“不为别的,就是昨日之事,有几句话问他。”
贾母没好气道:“你问!你问!倒听你问出些什么来?”一面紧挨着宝玉坐了,就手搂在怀里。
贾政无奈,只得向宝玉道:“你弟弟说你跟那戏子认识不过十来天,并没多少交情,王府来人却言你与那戏子过从甚密。我且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玉哪里敢说实情?但父亲见问,又不敢不答,只得怯怯地道:“就是话说得来,会过三、四次罢了。”
贾政哼声道:“十来天里会了三四次,你倒是空闲!三四次就来问你要人?他送你东西,可有人看见?”
宝玉忙摇头:“不曾看见,当时我与琪官在外面说话,薛大哥是后来才出来的。”
贾政又问:“你回来之后,可与人说起过么?”
宝玉正想摇头,却又顿住,便看袭人。
袭人不防会牵到自己身上,忙过来跪下:“那日宝二爷回来是我服侍换的衣服,因见不是家里的东西,不敢叫二爷使用,就搁在一口空箱子里了,也并没跟人提过。”忙忙的拿了过来,给贾政看。
贾政挥手命她退下,便向宝玉冷笑:“你可明白了?”见他犹自懵懂,气不打一处来,压了压心头火,道:“当时在场者只你二人,你回来只有这丫头见过,王府那边却又是谁说的?”
“再有,京城地价腾贵,置办田宅,所费必不在少数。既有银钱傍身,又可随意出入王府,可见得日子并不艰难,他又为何要逃?”
“王府是什么地方,能在里面站住脚,让王爷离不得他,岂会是个没成算的?你没本事跟这些人周旋,索性就安分些别去招惹,不然哪天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贾母听得霜眉紧皱:“如此说来,那人许是沾上了什么阴私之事……”
贾政沉声道:“也难保不是借着此人,专来为难我家!”
贾母王夫人齐齐一惊,贾母向贾政道:“还有人难为你不成?”
贾政摇头道:“这倒没有,只是……”说着欲言又止,向宝玉看去,一脸呆滞,不由叹了一声道:“既是身上不好,这阵子就在家里好生调养,休要再出门生事!”说着起身向贾母道:“儿子送母亲回去。”
贾母心知贾政有未尽之言,顺势起身,携了王夫人一并回荣庆堂去。等大家坐定,贾母挥退一众丫环媳妇们,只留鸳鸯在门口守着,方问贾政道:“你莫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贾政微微摇头:“此事恐别有内情。明面上是宝玉不知高低,招惹王爷爱宠,然则那忠顺亲王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虽说张扬任性,行事却极明白的,如今只为个戏子,来寻个十三四的孩子发作,难保没有其它缘由。”
不由放低了嗓音:“焉知没有当今的意思在里面?”今上友爱兄弟,自登极以来屡加恩赏,忠顺王在上皇诸子中封爵最高,一半因同母所出,一半是为了酬答自幼追随的情份。众人皆知许多事情上,往往忠顺王的态度就是皇帝的态度。
贾母顿时唬了一跳:“这是从何说起?”宝玉不过是个小孩子家,就算贪玩胡闹了些,也不至于惊动圣上罢?
贾政叹道:“宝玉生有异象,往来又多是各王公勋贵府第,怕是叫人看在眼里了。”说着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母亲岂不知钩弋夫人故事?”
听到这一句,连贾母也有些发慌。
“也是我疏忽,只说宝玉还小,常去外头走走,亦可长些见识,不想这孽障好的不学,倒学了一身纨绔习气回来。事已至此,再说也是无用,如今只得严加管束,就叫他留在家里好生读书便了。”
贾母心下惊疑,到底舍不得宝玉受屈:“都是你发起性来要打要骂,唬得他见你就跟避猫鼠儿似的,可不想着往外走?再要圈在家里,闷出病来可怎么好?”
贾政苦笑道:“儿子原也不虑及此,今日一早就听人说,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传得这么快!
莫非真有人推波助澜?
贾母立时脸上变色,王夫人瞬间绞紧了手指:宝玉才不满十四,正当治学之年,落下个流荡优伶的名声,虽大节无伤,到底有碍风评,而做为父亲的贾政,也会被指说教子无方。
“按皇家定制,妃子进封后母家例有加恩,去岁操办省亲大事,未及于此,年内必有恩旨下来。偏偏就在这当口闹出这种事情!”贾政说来犹余怒未息,本朝外戚一向优容,推及父母兄弟,无论是给贾政加官还是荫宝玉一个出身都是大大的好处,此事一出,有那一等嫉妒小人必然大加诟病,难保不生出些枝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