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
贾环心下咯噔一声，听这声气有些耳熟，倒象是常来家里的一个道婆子，可那马道婆不是宝玉的干娘么？
又听赵姨娘在里面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贾环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听那老妇又道：“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不由遍体生寒，哪里还听得下去，放重了脚几步走去，先叫了声“姨娘！”方掀帘进去。
果然那马道婆和赵姨娘坐在炕上说话。见贾环进来，马道婆忙起身问了好，手上指指画画的，诵赞了几句，弄得贾环心里发毛，应付得人走，忙向赵姨娘道：“姨娘好糊涂！那等三姑六婆，惯会走家串户，满口没半句真话。休要信她！”
前生他年少无知，原本也并没多想，只觉宝玉那场病生得古怪，好得却也蹊跷，又惊心宝玉果然大有来历，那一僧一道，来不知所自，去不见所踪，一声佛号直传入深宅内院，也不施针药，便能将人治好。
后来在村里安身，有时也回想往事，方渐渐有些明悟。记得宝玉痊愈，赵姨娘便推病不出，在房里躲了整整三个月，且成日提心吊胆，外面稍有些响动，便吓得面色煞白。
现下想想，委实可怜又可笑——凭她用多少心机，到头也是枉然。
赵姨娘情知儿子听了个真切，也不遮掩，只道：“我的儿，你算算这些年我们娘儿俩受了多少冤气。那马道婆是个有能为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除了，这家私可不就是你一人受用？”
贾环叹道：“姨娘想得也太容易了些。宝玉生有异相，那块玉上明晃晃镌着‘知祸福、除邪崇’，莫不成还真去试试灵不灵验？”
赵姨娘便拿鼻子哼了一声儿道：“宝玉不过是个孩子家，倒是那一个——”说着拿手往外点了一点：“怕不把这府里搬空了才肯罢手呢！”
贾环好笑道：“琏二哥都不管她，姨娘发的哪门子火？”
赵姨娘气得拍他：“我替你担着心思，你就这么没心肺的！”
贾环收了笑，正色道：“姨娘既说这话，便是知道我日后自要分出去的。只是——姨娘不信我能自己过活么？”
赵姨娘忙道：“哪里的话！只是你也是贾家的小爷，也该有你一份子才是。”
贾环道：“真要分家，各人能得多少都有定数的。别看宝玉受宠，这一房的家产大半要给兰哥儿，那才是长子嫡孙呢，倒是老太太太太的私房能给他的。”
赵姨娘讶道：“兰哥儿？”基本上贾兰在府里属于半隐形的。
贾环浅浅一笑：“姨娘怎不想想，为何定要琏二嫂子管家？不过为着大老爷才是袭爵的，明面上大家好看罢了。”
赵姨娘便不言声，半晌方道：“你真不想要？”
贾环只是摇头：“谁嫌钱多了扎手呢？只是要取之有道才是。我常听见有那不安好心的，专挑着奸滑刁恶的往庶子跟前领，引得人无所不为，自然便遭了厌弃。旁的不说，就冲太太把舅舅派到我跟前，就知道她也并不想我学坏的。”
赵姨娘一指头戳在他头上：“就会说好听的，到时候随意一处宅子、三五千银子就把你打发了，瞧你哪里哭去！”
贾环将身往后一靠，淡淡道：“那也成，只要把姨娘一并叫我带了去，分多分少随意。”
赵姨娘登时怔住，随扑过来搂了他，又哭又笑：“有这句话，我死了也闭眼了！只是你才多大？也不知我可能熬到那一日呢。”
贾环被她搂得直翻白眼，好容易挣开了，道：“姨娘凡事往宽里想，便没那么多烦恼了。太太是个规矩人，虽说平日苦些累些，倒不会作践哪个，过几年我大了，自然想法子带姨娘出去。”王夫人重脸面，哪怕心里再憎厌他们母子，也不会明着难为，只能暗地里打压。
赵姨娘又动了气：“你今儿竟是吃错什么了，替别人说起话来！”
贾环凑到她边上，轻声道：“好我的姨娘！老爷一辈的有三位庶出姑奶奶，可有一个庶子成人的？”就那三位，不也是薄薄一副嫁妆远远的打发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往来。
“姨娘有儿有女，比起西厢可不强多了？”
这说的是周姨娘。东小院是个一进偏院，赵姨娘占了居中三间，贾环便住了东厢。
赵姨娘叹道：“我也知道，我一个丫头出身的，到这里已经是福了。只是为你悬心。一年大似一年的，你又爱读书，保不齐不碍了人的眼，可怎么处呢？”
贾环冷笑：“就那些人，别看现下一个个耀武扬威，只怕日后过得还不如我呢。姨娘听我一句话，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
晃眼一月有余，这天去给贾政请安，交过功课后，贾政便向他道：“给你的屋子收拾好了，叫王信带你瞧瞧去罢。”
贾环只当此事无望，听了这一句，不由眉开眼笑，忙忙谢了，向外跑去。
荣国府占地极广，大门至仪门，足有一射之地，散布几处厅堂房舍，给贾环的一处离着梦坡斋不远，收拾得甚为齐整，陈设清雅，用具精洁，贾环甚喜。心知赵姨娘必不能出来看的，故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打算回去说给她听。
岁晚居是处一进小院，因是中庭植着两株老桂，郁郁葱葱，引欧阳修‘岁晚独芬芳’之意，故得此名。
北面正房三间，左右各带半间耳房，东西各有厢房。
明间正中墙上挂着惜时图，旁有对联：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当中是方桌并四把高背椅，一水老紫榆透雕卷云瑞芝，两旁角落立着高几，一边放着铜兽香炉并香盒匙箸，一边是白地粉彩竹林七贤图宝月瓶。
左手高挑青色绸帘，里面架子床上悬着水墨字画白绫帐，墙边几个箱子柜子，余外便无别物;右边是书房，满满的一壁书，地上黑漆翘头大案，笔墨纸砚齐全，一个定窑白瓷盆养着几颗五彩斑斓小石子。窗下设榻，铺了月白底子如意纹漳绒坐褥，角落里是黑漆螺钿虬枝梅立柜。
贾环看得心怀大畅，王信又问：“哥儿既搬过来，小子们也该跟着，却不知是哪两个？”
贾环瞅他一眼，道：“赵国基不跟我住的，只钱槐住在这里。”
王信忙道：“哥儿身边还是该有两个人，轮换着才好。小的儿子今年十岁，倒不知三爷可看得上么？”
贾环偏头向他一笑：“你的儿子，必定是好的。”
王信便出去，一时领了个小后生进来，贾环见他生得倒也干净，心下却有些奇怪：外院管事手上权不算小，他家儿子再不济，也用不着送到自己这冷灶上。
跪下磕了头，贾环便问名字。王信道：“他是第二个，家里只叫小二，既有了主子，还求哥儿赏个名。”
贾环想想，回身到案边，提笔写下一个‘顺’字：“盼你一生顺遂，无病无灾。”王信大喜，带了儿子一并谢过。
兴冲冲回到东小院，还没进门，扫眼就见小鹊儿缩在窗根下面，贾环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屋里已有人闪身出来，却是姐姐探春。
贾环本能地行礼，探春面上分明透着些许不满：“环儿你是男儿家，且不可去学那等长舌妇人行径！”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看方向，是往王夫人上房。
贾环怔了怔，忙忙进了里面，果见赵姨娘气得脸色更变，抚着胸口歪在炕上。贾环便问端的，赵姨娘气哼哼地道：“还不是她只想着宝玉，把你这正经亲兄弟压根正眼也不瞧！做鞋做袜不说，有了钱还巴巴儿送去。人家还差这点子？就这也想不到你。”
“还说什么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的，爱给哪个给哪个——她也不想想，宝玉屋里什么好的没有，她下了大功夫作鞋，能穿几天？不过是个新鲜劲儿！只怕转过头就丢一边去了。”
贾环听得无奈又好笑：“罢哟，我当什么事！姨娘倒也想想，就姐姐做的那跟绣花鞋没两样儿的，我能穿得出去不能？”忙把话题带开，说起自己也要有单独一个院子，里面如何如何……听得赵姨娘又喜又忧：“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关照不着你，若有人使坏可如何是好？”贾环又忙宽慰一番，方教赵姨娘安了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