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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便是王子腾夫人生日,王家原打发人来相请,贾母身上不自在,王夫人见贾母不去,自已也不便去,只薛姨妈带着几个小辈去了。彼时赵姨娘在上房侍候,忖度王夫人心情,心下便有些忐忑。
不想贾环下学回来,半边身上尽是大片黑色,竟是墨染的,好好儿一件八成新的松花色四季团花春绸夹袄,是再也穿不得了。
王夫人看得眉头直皱,见他请安,因问:“这是怎地了?”
贾环垂头道:“正磨墨的时候边上人撞在桌子上,把砚翻了。”
王夫人便道:“总是你不留心之故。”即命赵姨娘:“快带他回去换了罢。回头老爷瞧见,又要生气。”
赵姨娘不敢多言,忙拉了贾环就走,一进门便大出口气:“好是老天帮忙,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贾环暗笑不已。
这天学里放假,贾环想起上回进园子来去匆匆,许多景致不曾细看:现在不多瞧几次,日后想也没处看去。趁今儿有空,何不好生观玩一番。跟赵姨娘说过了,便进了园去。
顺着曲径通幽的小道过去,正是一步一景,正在心旷神怡,忽听风中似有声息,仔细分辨,应是从沁芳闸桥边桃花处传来的。
话说贾宝玉自入了大观园,每日里各种厮混,直是无所不至。这日见风和日丽,便带着怡红院众丫头们来此摘桃花,回去好做胭脂。
见那些女孩儿们一个个笑语嫣然,攀枝摘朵,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早是心旌摇荡,不能自己,直到贾环近前问好,方回过神来。因问:“你从哪里来的?”
贾环笑道:“我今日不必上学,便来瞧瞧景色。二哥摘花做什么?”
宝玉道:“今年桃花开得好,采些制胭脂。”
贾环只向篮中瞧了一眼,便道:“这是送琏二嫂子的?大嫂子那里呢,你打算送什么样儿的?”李纨守节不用胭脂,无色无香的护肤膏是可以的。
宝玉一怔,笑道:“不是送她们的,我就自己做着玩儿,给丫头们用的。”他可不敢说自己压根没想到李纨。
贾环撇撇嘴,不屑道:“我只道宝二哥最是雅人,不想也俗得很。”
宝玉大为不服。他自号绛洞花主,只愿为这些女孩子们尽心出力:“‘娇香淡染胭脂雪’,如何说俗?”
贾环便道:“古人早有‘脂粉污颜色’之语,又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女子因养育儿女,或是操劳家计,精血损耗,故容光消减,用些胭脂妆点,可为增色。你院里这些丫头,正是柳嫩花娇,芳华最盛的时候,好端端一张脸,偏要去盖上一层,又不是脸上有疤,怕人看见!”
贾环这话其实颇为牵强,却合了宝玉的呆性。当日大观园题句,他便以‘天然’二字大发一通议论,气得贾政险些将他撵走。这时被贾环一说,再看身边众丫环或温柔妩媚,或娇俏灵动,各有风姿,便想:我只说山水以人力穿凿,终不相宜,却不见这些女孩子们本就是丽质天生,正所谓‘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胭脂用上去,反倒成了败笔,真真多此一举!
越想越觉有理,瞧着半篮子花,不由丧气:“罢了罢了,这花留着无用,且扔到水里去罢,倒也干净。”
贾环摇头一叹:“要就任它自开自谢,也是风景,既摘了下来,便该物尽其用,也不枉它开过一场。若是用不着便扔了,岂非辜负?宝二哥着相了。”说着将篮子接在手里,向宝玉道:“这花都是枝上现采下来的,我拿去晒干了,正可做桃花茶。”
拎走了宝玉半日的辛苦所得,贾环心下只是好笑。
世间雅韵乐事不胜枚举,何必定要在女儿身上打主意?
其实撇开这点,宝玉倒是跟大老爷仿佛,做学问不成,做个雅士,却不难的。
俗话说‘久病成医’,贾环上辈子后十几年时不时要病一场,那时只靠个蒙塾讨生活,哪有余钱好生调治?只得去翻医书,自学了些皮毛,也曾遇见过几个游方大夫,求来几个土方儿,虽不值钱,却有效验。
桃花茶性味甘平,消食顺气,《神农本草经》中载‘桃花令人好颜色’,正是女子养颜悦肤的佳物。
这几日天气晴好,贾环将花晒了,半篮子鲜花,也只得了一捧。从库上要来几个青瓷小瓶装好,分送迎春、探春、宝钗,惜春年纪尚小,黛玉处素无往来,且她身体娇弱,时常用药,贾环恐药性冲克,故不曾相送。
三女收了花茶,皆道有趣,各有小小心意回赠,不提。
贾环将余下送于赵姨娘,将她笑倒在炕上:“我的儿!真真的会孝顺,连你娘这张面皮也惦记着!”说得贾环黑了脸,掉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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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桃花茶,倒让贾环想起上辈子来。
那时他住的小村子依山傍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乡间民风淳朴,时时有人送些山货河鲜充做束脩,虽是山野之物,却着实有几色美味。
头一件便是荠菜,每到春分之后,自有学生挑了,洗好送上门来,配着豆腐做成羹,清香滑爽,若正好得了几两猪肉,包上几十个饺子,更是滋味绝佳。
然后是冬笋。一进腊月,便有人陆陆续续送了来,邻家大嫂会帮着用灶火煨过,可以放上三五十日。或用肥肥嫩嫩的冬菇炒一盘,或是加几片咸肉煮汤……
可惜这两样时令已过,现下吃不到了。
灰条菜正是时候,说来这东西他倒是知道,原在府里时,刘姥姥送来的干菜里就有,他还曾自嘲:那时想吃吃不着,如今吃来吃去颠倒都是这些。
再就是婆婆丁(蒲公英)了,清水洗净沥过,放些作料略拌一下,就是一盘上好的凉菜。
喑自咽了口唾沫,想着寻一天去舅舅家里,央着舅母弄一两样山野菜,想来不难。
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姥姥送来的干菜,上下都说爱吃。便老太太那样拿水牌转菜吃的都喜欢,想必别家也一样。
京城每到冬天便缺菜蔬,若是按着时候到乡里收些存着,赶着年前的时候贩到城里,可不就是个来路?
越想越觉可行,便去跟赵国基说了。
赵国基皱着眉头思忖一阵,道:“哥儿说的虽是,但这东西本是不值钱的贱物,便有利也是微薄,再加脚钱使费,通算下来,只怕赚不了几个。”
贾环笑道:“我取中这个,正为它不值钱,便赔也赔不了多少。哪怕卖不出去,送人也成啊。”
赵国基听了,又想了一想,方道:“既这么着,外城许多人家都置有余房,大比之年租与学子,今年并不开考,想来便宜。”
当下计议已定,贾环便将事情丢开,自有赵国基去忙碌。
赵姨娘心里,自已儿子是千好万好,然在贾家上下大小主子二主子们看来,贾环不过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小冻猫子。
按说他好歹是个少爷,虽不比宝玉只做细活就有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八个,但他屋里也有正经使唤的人,两个小丫头管着梳洗茶水,另有往来洒扫的粗使婆子,至于衣服针线,则一直都是他姨娘亲自管着,月钱就更不必说,他这里压根见不着的。
既没体面,又没实惠,哪个愿意跟着他现如今这两个都是极木讷极拙笨的,委实无别处可去,占个名儿吃份钱粮罢了。
如此一来,差使上头难免马虎些,偏又都是家生子,便是赵姨娘,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的,贾环前世里过了二十年苦日子,现如今衣食无忧,哪还会去跟两个不成气的丫头计较?只一样,他虽顶着张十一岁的脸,心智却是快四十了,初时母子重聚的欢喜一过,渐渐地便有些尴尬,再想想往后天气炎热,愈发不便,前世自己一直跟着姨娘住着,直到老爷回京那年才搬到前面,更加不自在。
既生了这个心思,贾环算着贾政休沐,这日下学,便往梦坡斋去。
贾政正同一众清客谈论,听见他想搬出内院,不由皱眉:“如何想起这个”
贾环张了张口,期期艾艾好一阵,方把脸一抹,豁出去地嚷道:“儿子不是小孩子了,不想要丫头服侍洗澡!”
身后“噗”地一声,想是有人掌不住喷了茶。
贾政嘴角一抽,好玄没忍住。遂板着脸道:“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古怪念头!今儿都学了些什么?”跟着就是一通考问。
这里相公们见贾环去了,大发一笑。贾政也自莞尔,却触起心事:宝玉比环儿还大着两岁,至今仍在绮罗丛锦绣堆中嬉闹,全无半点向学之心,再是天份不凡,焉知日后不会又是一方仲永故事?不免又暗中叹气,心知母亲断不肯让宝玉出来的。
当下叫来外院管事王兴,吩咐收拾一处院子出来:“不必华丽,整齐便可。”晚间便跟王夫人说了,将贾环挪至前院居住。
王夫人事先丝毫不知消息,未免吃了一惊:“环儿还小呢,叫他一人单住,怕是不妥。”贾政不以为然:"从前珠儿琏儿,长到七八岁上便挪出去了。环儿年已十一,早该如此。”王夫人不敢再说。
这边贾环回了东小院,见房门紧掩,里面隐隐有说话声,心想又是哪个不晓事的婆子来此饶舌,便踱至窗下,侧头听了一听,里面有个老妇声音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