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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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每日忙着赶工，外头的事情一概充耳不闻。直到二月二十二，家里一班女孩子齐齐搬入大观园，方惊动了。
“也不知道探丫头舒不舒齐……”心下发闷，口里叨咕个不住。
探春自幼跟着老太太，她身为姨娘，叫着好听，却是压根没资格到荣庆堂请安的，只能觑着空儿，偷偷去瞧上一眼，还要给奶妈子塞足了，方能抱上一抱。到探春渐长，便连抱也不肯叫她抱了，直到这二年宝钗来了，老太太命将三春移到王夫人屋后抱厦住着，见面方多了。
贾环无奈道：“姨娘且从好处想。姐姐进园子里住，每日必要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的，可不也得往姨娘这里走走么？”
赵姨娘摇头道：“那起子小人，最会捧高踩低的。有宝玉、林姑娘在前，好东西会轮到你姐姐？”
贾环想想，便道：“三姐姐生日快到了，姨娘且把衣服放放，给她做点子针线送去，不就瞧见了？”
赵姨娘听了，转忧为喜：“到底是你脑子好使。”忙起身去开箱子：“倒不用现做，我已备下了。”说着拿出一条杏子红绫百花裙来，上面各色花朵绣得真假难辨，可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正要走时，忽又道：“罢了，今儿才搬，怕不正忙着，我去裹什么乱。”
好容易耐着性子等了几日，便叫贾环走一趟：“我行动招人眼，你只说进园子去顽，倒不碍事。”
贾环只得依从，这日下学，便往大观园去。
此际春光似锦，一路行来只觉满目鲜妍，美不胜收，心下暗自叹息。
探春正在临帖，见他去了，便搁笔让座，又问赵姨娘好。
贾环笑道：“只是挂念姐姐。新换了地方，住得可习惯么？”
探春道：“这里事事都妥了方搬进来的，并没什么不惯。”一面叫小丫头倒茶，一面打量贾环，见他并没总角，小大人似的束了发，用鱼金丝发带系着，身上竹青百结方胜纹缎箭袖，松绿如意绦，脚上是黑底子青缎鞋。
不由有些诧异，年前还说病了，现下看去竟仿佛换了个人，神气比以往大不相同。
贾环递出手里的包袱：“过两日是姐姐生辰，姨娘给姐姐做了新衣服呢。”又从怀里摸出个石雕卧猫镇纸：“这是我送姐姐的。”
探春忙接过来，她如今也不过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何不喜装扮？见那裙子便爱上了，贾环便笑：“姐姐且换上叫我瞧瞧，回去我学给姨娘去。”
探春进里间换衣服，贾环一面吃茶，一面四下看着，见这里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十分阔朗，当地摆着大案，墙上挂了名家真迹，瓶中供着时令鲜花。
忽然眼神一凝：针线笸箩里有只快完工的男鞋，大红缎子面上黑绒朵云堆花，中嵌金线，鞋头上还立着只张翼蝴蝶。
这样式贾政打死也不会穿，看大小也知道不是给他贾环做的。
正好这时探春出来，许是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脸上便带出些异样。贾环却浑如未觉，认真赞了几句，方从容辞出。
回到东小院，赵姨娘正眼巴巴地候着。贾环笑道：“三姐姐的屋子大得很呢，陈设都是极好的，还多了好些侍候人。”
赵姨娘方安心。贾环眼珠一转，似不经意又道：“姐姐替宝二哥做鞋呢。”
赵姨娘顿时一哽，半晌才道：“宝玉是哥哥，原该先给他。回头叫你姐姐也给你做一双。”
贾环一怔，脑子里不期然晃过自己青衫红鞋的模样来，顿时绝倒：“可别！我若穿了那种鞋，怕连路都不会走了！”
如今管着家学的已换了宁府一系的贾代修，代儒自贾瑞死后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在苟延残喘。代修小着几岁，倒是还能走动，无非借着差使得些贴补，虚应故事而已。因此如今家学里较昔日越发不堪。
这却好了贾环，每日按时点个卯，只消功课交齐，余外代修是任事不管的，凭他哪里逛去。
这些天学上下来，贾环赫然发现不但前世里读过的书记得一丝不错，便是没读过的，从头看过一遍也能记个大概，若要熟背，也只消读上两三遍罢了。
贾环既惊且喜，竟被他生出个异样的主意来，日日往坊间的书肆中去，也不买书，只四下翻看，瞧见好的便记在心里，回去默写出来，装订成册。
这一来苦了赵国基，成日家提心吊胆，每到一处便要四下张望，只怕有人撞见；乐了钱槐，只管疯玩，被贾环压着命他每日学会十个字，才算老实些。
这天正在街上走着，忽然钱槐伸手将他袖子一扯：“那不是跟宝二爷的茗烟么？”
贾环一怔，果见那小厮进了一家书坊，赵国基便道：“想是买书？”
钱槐嗤笑：“他又不识字，买的哪门子书？”
赵国基抬手给他一个栗子：“就你知道？不能是宝二爷差他来么？”
贾环心下一动：“你要好奇，就在边上候着，等他出来再问问去，不就结了。”
钱槐听了，果然跑在人家门边上掩着，见茗烟抱着个包袱出来，去得远了，方进店去。片刻出来，却是一脸要笑不笑的模样：“三爷再想不到他买的什么！”说着报出一连串书名，尽是古今传奇脚本，并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之类。
赵国基听了不由骂道：“这小狗才尽只作死，勾着爷们不学好！”
钱槐眼珠一转：“三爷回去告诉老爷，必定把他打个臭死。”
贾环冷笑：“告诉老爷，宝玉也有不是，老太太知道了岂肯饶我？等他闹出事来，自有人收拾他。”这茗烟是宝玉跟前第一得用的，每每仗着宝玉的势，无事也要欺压人，多少人看不惯呢。
钱槐听得二目放光，嘿嘿直笑。
茗烟之父叶之荣，与钱槐之叔钱喜都是贾政跟前书僮出身，如今也都得用，二人每每要争个长短。如今捏住这么一桩痛脚，不怕他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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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下学，王夫人处有人来与他说：“大老爷身上不好，三爷与兰哥儿都去问个安罢。宝二爷已过去了。”
贾环听了，便先会了贾兰，同往贾赦院子行去。
贾兰还不到能骑马的年纪，贾环忖度二门上未必想得到预先套车，索性从下人走的小门过去，比大路近多了。
贾赦并无大碍，只是偶感些风寒，说起话来嗡声嗡气的。二人问了安，贾赦便命：“带哥儿去太太那里。”又向他二人笑道：“莫过了病气。宝哥儿也在那呢，你们兄弟叔侄的也自在些”。
贾环忙道：“兰哥儿先去吧，我还有事求大伯父呢。”
贾赦一怔，他跟这个侄儿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环儿何事？”
贾环腼腆一笑：“侄儿最近迷上练字，听说大伯这里有许多名家真迹，想长长见识。”
贾赦好古，尤以书画鉴赏为长，家中养着几个门客，时时聚在一处品论。这时倒来了兴致：“且写一篇我瞧瞧，若要好时，便给你看。”
贾环巴不得他这一句，不趁机赖在这里，还去看刑夫人脸色？当下挽了袖子，拿出十二分本事来，写了一段《论语》。
贾赦看得眼一亮，大赞：“小小年纪，能这么着已是难为。可见是真下了功夫。”便带他到外面书房，寻出许多卷轴碑拓来，有前人的，也有时人佳作，一篇篇的讲论，又指点贾环：“习字者，先得其形，再得其质，然后方得其神……”
贾赦难得有后辈诚心诚意请教，说了老大一气，又挑出几幅字叫贾环带上：“且把这几样吃透了，我这里多呢。”
贾环行礼道谢，又往刑夫人处去。迎面遇上贾琮，却见他垂头丧气，一脸晦相：“这是怎的了？”
贾琮嘟着嘴道：“宝哥过来，我去问好，太太说我是泥猴儿，撵了我来了。”
贾环一怔，拿眼上下一扫，便见贾琮一身翠蓝弹墨春绸袄裤上蹭了几处污迹，不由笑道：“穿成这样去见太太，可不找着她说你？”贾琮生母早逝，刑夫人平日里也不理会他，由着奶妈子摆布。
只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这二人日后真正成了母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一进刑夫人上房，便见贾宝玉紧挨着刑夫人坐在一个褥上，刑夫人正把手百般摩挲着，贾兰只在椅上坐着。贾环请过安，刑夫人也让在椅子上，他亦无心久留，坐不多时，便向贾兰使个眼色。
贾兰也有些不耐，当下一同起身告辞。刑夫人笑道：“替我向你们各人母亲问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二人答应着出来，方行不远，便听后面有人传话，道是太太留住宝二爷，并姑娘们吃了饭再去，叫厨房里好生准备。贾环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