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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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贾政歇在赵姨娘房里，赵姨娘惯会小意温存，按头捏肩，敲腿揉脚，侍候得通身舒泰，一面又说些家常：“这热闹多少年才得一回的，偏我们娘儿俩没福。听她们说那烟火，映得半天里都是亮的呢……”
贾政半合着眼听她絮叨，想起那日贾环书背得好，便命：“叫环儿拿了功课来看。”
贾环的屋子是东小院的东厢房，自是极近的，片刻便到。贾政一面接过窗课本子翻着，一面随口提问，贾环自是答得爽利。
贾政原是一时起意，这时越发来了兴头：“你这字倒也长进了，却不可自满。明日选几样字帖给你，细细揣摸，日后必有所得。”
贾环谢了告退，正转身出去时，贾政却觉出些不对来。原来贾环身上穿的是件月白竹石纹绫子绵袄，看看竟短了寸许，站着还好，一走动便显出来了。
不由眉头一皱，向赵姨娘道：“环儿正长的时候，怎么还拿去年的衣服给他穿？横长竖短的，成什么样子！”
赵姨娘忙陪了笑道：“哪里是去年的？就是年前才做的。当时看着便有些短，我想着今年家里多少大事，他小孩子有什么打紧，横竖不出门，暖和就好，短些也无妨。”
贾政便不言语。他虽不管家事，官场上这些年打滚过来，跟红顶白见得多了，倒是赵姨娘这般说话，是个懂事的。心下满意，便道：“眼见开春了，回头叫太太给你拿两个尺头，你自己给环儿做身衣服罢。”
赵姨娘忙道：“不必去烦太太，我手里正做着呢。老爷想着环儿，倒不如多赏他些纸笔？好歹也是府里的哥儿，成日跟穷家孩子一样拿块青石板练字，我这心里……”话犹未完，眼圈儿已是红了。
贾政听得翻身坐了起来：“什么青石板？”就算庶出的，那也是他儿子，这府里什么时候拮据到连哥儿的纸笔都供不上了？
赵姨娘忙道：“老爷别气！每月的供给都按时有的，只是环儿这阵子字写得多，应份的纸早用完了。他便打外头学了法子，拿水作墨，写在青石板上，再不愁用的。只我瞧着心疼，他这么点小身板儿，每日里把块石板搬上搬下，万一失手磕着了，可怎么好呢？”
贾政听得睡意全消，一面觉得儿子用功，一面又觉赵姨娘护子心切，未免有些不尽不实之处，当下起身踱到窗边，见贾环屋里犹亮着灯，径直走去，外面小丫头忙跟上来，贾政不耐地向后挥了挥手。
果然贾环立在桌旁写字，手边一个小盏盛了些许清水，笔势如流水行云，绵连不断，虽因年纪尚小腕力不足，略少风骨，却已隐隐成了气象！
贾政看得惊喜交集，只是微笑。
贾环觉得身后有人，回头才见是他父亲，忙放了笔：“怎么老爷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不是才把他拎过去考较一番么？
贾政自觉失态，勉强收了笑：“方才听你姨娘说你这阵子写字用心，便来看看。”咳嗽一声，背着手去了。
且不提贾环一头雾水。贾政回到房里，不由得颜展眉开：“环儿甚好！”长子贾珠自幼笃学，不幸英年早逝，实是他毕生之憾，不想小儿子年岁不大，行事心性，竟有了几分珠儿的样子。
次日贾环被父亲叫到书房，不但得了几样古人法帖，还有湖笔徽墨、几刀上好宣德笺并罗纹纸，训他：“家里还会缺了你们写字用的？东西不足，你便该来回我，学的什么小家子气样儿来！”又道：“往后若还少时，只管往外书房里取去。”
贾环先只应“是”，然后却有些做难：“外书房是收拾给宝二哥用的……”贾政听得脸一沉，想说什么又咽了，只道：“说与钱喜，叫他去办便是。”那个不肖子，虚耗人力弄出个书房，压根就没去过几次，当他不知道么！
打发走贾环，贾政返身去了正室，向王夫人道：“我记得那年父亲随驾去铁网山行猎，带回来两块火红的狐皮，父亲赏了我做衣服，那衣服你可还收着？”
王夫人想了一想，便道：“记得是件石青色织金缎子袄，老爷极爱的，穿了好几年呢，倒不知收在哪里。”那年她刚过门，自是记得清爽，说着便命传了管着毛皮衣服的媳妇进来，往后屋翻箱倒柜寻了好一阵子方找见了。
贾政接过来瞧了一眼，转手交给王夫人：“叫她们另换个面子，给宝玉穿去。跟他说这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万不可糟蹋了。”
王夫人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起这件衣服，但特特里将老太爷留下的东西给了宝玉，显见看重之意，心下自是欢喜。听贾政又道：“下剩那些也是白放着，回头叫人挑一挑，小的给兰儿，大的给环哥儿罢。”便忙笑着应道：“老爷自来惜物。”即令丫头办去。
贾政少年时的用度较现今宝玉不差什么，那些毛皮衣物虽年头长了些，单看内里却都是极好的。王夫人并不在意宝玉只得了一件，贾环贾兰却要分走两大箱，那件火狐皮袄是老太爷亲手猎得的皮子做的，又经老爷传与宝玉，其中意味已经足够，再者到底是放了多少年的，她的宝玉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穿旧的？倒是这些衣服都须换面改做方可上身，正可叫赵姨娘太平些——因此只意意思思的给了贾兰几件，倒将剩下一二十件一股脑儿送了东小院去。
王夫人不放在心上，赵姨娘却如喜从天降，见各色上等毛皮堆了半炕，早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又遣金钏送来几个尺头：“太太说了，如今天气渐暧，大毛衣服穿不得了，姨奶奶先紧着收拾两件小毛的出来罢。”
赵姨娘忙不迭应了，又推贾环：“还不去上房磕头！”
贾环见她情状，不由得又笑又叹：“姨娘何必如此。你就日赶夜赶，等你做好一件，怕也没两天好穿了。”因哄她道：“你瞧这里面尺寸，怕是够我穿个二三十年呢，到时候现在做的又旧了，可不又要重做？”
赵姨娘被他气笑了：“看把你能的！连衣服尺寸也会看了！”骂得贾环将脖子一缩，脚底抹油溜了。
赵姨娘一向穷惯了，猛然得了许多皮毛并衣料，真正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仔仔细细将每一件都翻检过，贾环到上房打个花呼哨，回来仍见她忙得不亦乐乎，一时捧着件貂鼠脑袋短袄啧啧称赞：“一只整貂才有多大？凑成这么件衣服，也不知要多少只貂才得。”一时又盘算：“这两件尽可先搁着，等过几年略收收你便好穿了。”忙开箱放入。
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去搅她兴头。直到都收拾完，厨房里送了点心盒子来，母子俩方坐下吃了，贾环自去看书写字，赵姨娘便往上房，候着王夫人侍奉老太太晚饭回来，再服侍贾政王夫人用饭。
一连数日，赵姨娘早晚捏着针线，熬得眼睛里尽是红丝。贾环瞧得心疼，劝她缓着些，她却道：“虽说一进三月就不穿毛的，这天气还是有些凉。你又刚病过一场，可不得暧着些？我先弄件褂子出来你穿着，再做个紧身儿，早晚套在里面正好。”
贾环心头一热，微笑道：“我记着了。”往柜子里张望一下，见有件银鼠袄，抽出来瞧了瞧，向赵姨娘道：“姨娘也别只顾着我，也给自己做件新的罢。不出风毛，任谁也看不出来。”
赵姨娘白他一眼，笑斥：“少在那蝎蝎蜇蜇的，这是你个爷们管的事儿么？”
贾环登时噎着，却舍不得离了开去，随手捞了本书，偎在赵姨娘身侧静静看着。赵姨娘也不再出声，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时微微的抽拉之音，以及贾环间或翻页的声响。
一室静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