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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旁人的事他懒得理会,自去睡下。次日想起正月过完,学堂里便要开课了,倒要先理一理书本。这些天书还罢了,字却一直不曾写过,趁这几日多练练才好,如今这笔字可不是十来岁学童能写得出来的,万一露了破绽可糟了。
      方研着墨,忽又忆起再过两月便是王子腾生日,王氏叫自己抄经,却见宝玉拉着彩霞不放,气恨之下推灯烫伤宝玉的那件事来,暗自警醒再生气也要忍住了,哪怕背地里给他下个套也比当面开销来得聪明!
      不过,彩霞……
      正在千头万绪没个理会处,贾母房中的小丫头过来,说是娘娘差人送出灯谜叫各人猜,还要作一个进去。
      贾环忙把笔一丢,抬脚就走。他可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前一世没猜对,作的谜又被说成‘不通’,老大没趣。现下他心思全不在灯谜上,直接写了谜底,又胡乱抄了个字谜交去,见众人无一注意到他,蹑着脚溜了。
      直接从西角门出去,就是宁荣街。按说他要出来原没这么轻易,门上有人不说,虽是庶出不受宠,王夫人为着自家名声,明面上也并不太克扣他,该给的也照数给了,只那成色不好太计较,便日常出来,也有人跟着的,皆因省亲一事,府中连日用尽心力,人人力倦,各各神疲,见一时无事,各自偷闲,竟被他钻了空子。
      也只想碰个运气罢了。离着宁荣街不远,前生就在这一天夜里,出了桩人命大案。
      那家男人专一到乡野人家游走,收些小玩艺儿到城里来卖,因是本小利微,也不设店面,只拿个包袱将东西裹了,随便寻处地面上一摆便是。这日得了几个小石雕,一面守着摊子一面拿块布擦,越擦越亮,独一块黑的,擦到用力时竟在手上落了许多黑粉末子,便知有些古怪,手上越发下劲——若是个机灵的,当时就收摊回去也没了后来的祸事,也是命当如此,擦了半日手中现出一块透体通红的玛瑙山子,喜得大叫一声,虽说立刻警觉,却已被人看在眼里了。
      当天晚上,这家里就有人摸了进去,俩口子连着两个年幼的儿女尽亡于刀下,只留下一个年老耳聋的老婆婆和一个奶抱中的幼子。
      贾环就是奔着这块玛瑙去的,若能赶在小贩发现之前弄到手里,自己发一注小财,那一家子虽没了意外之喜,却不比入了枉死城强多了罢。
      一溜烟奔到近前,四下张望果见有处摊子边上坐了个人,手里擦着个石雕把件,当下只做财大气粗状,上前拍出个二两多重的小银锭子,拣了三四个东西在手里,拿着便走,引得两边的小贩眼热,纷纷上前兜搭。
      回去却被赵姨娘劈头说了一顿:“有钱哪里不能使?买这些中看不中吃的来!”
      贾环将黑色的一块珍而重之收好了,笑道:“这又不值几个钱,回头找人在上头镌几个字儿,可不就是现成一块好镇纸?等家里有人生日拿它送礼,又雅又实惠。”搬着指头给她数:“二月十二是林姑娘,三月初三是三姐姐,初九是琏二哥……”赵姨娘方罢了。
      晚间贾政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便也备了许多酒果玩物,去承欢取乐。见当屋设着一架小巧围屏灯,上面粘着许多灯谜。酒过三巡,贾政起身挨个看去,猜是猜出来的,面上神情却越来越淡,大有悲戚之状。看到宝钗所作‘竹夫人’,更觉喻意不祥,沉吟间又见最边上还贴了一个,只书一个‘靛’字,下有小字:打喜庆俗语一句,心念一转,露了几丝笑意:“可是‘四季平安’?”
      贾环便起身,道:“是。”贾政点头不语。
      贾环坐在角落里,这样家宴是从来轮不着他说话的,因此全当自己不在,被父亲支使着跑了一趟腿,便只剩下吃东西了。
      他既经历过,此时再看众人之谜,直如是谶语一般,心下暗自叹息。
      炮仗、算盘、风筝、佛灯,镜子里的东西再好也是虚的,更香燃尽成灰,竹夫人……就没一样显吉利的!
      只是,看着父亲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已渐知觉,故此郁闷不乐。
      与贾政同在边关的五年里,只有这个人和他相依为命。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不是不能做个父亲,只是那为父之心不曾落在他身上罢了。
      也罢,念在那些年的情份,我尽力为你谋一个老来安稳,得享天年,也全我两世亲缘。
      贾政独自回房,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正在伤悲感慨,听见贾环的声音在外面道:“老爷歇了么?”便道:“进来!”
      贾环端着个小碗,微笑道:“我见老爷走时脸色不太好,许是方才酒吃得急了,去厨下要了碗现煮的杏仁露,老爷趁热喝了舒服些。”
      贾政接过碗来,一面喝着一面打量儿子,转过年身量又长了许多,因是家宴,贾环穿着正装,头上银烧蓝翔鹤冠,鸦青色绣团花镶领的青缎灰鼠袄,腰束青绿闪金带,端端正正立在那里。
      看面相犹带三分稚嫩,眼神举止却透着稳重,虽比不得宝玉神采飘逸、秀色夺人,也着实是个干净精神的小少年了。
      转又想起宝玉,当着自己唯唯喏喏,仍是一派天真孩提之气,可见还是长于内闱,娇养太过之故!
      贾政于贾环实无什么话可说,不免又问到功课上头,随意提了几句,见他背得流利,便板着脸道:“虽是放假,却也不可懈怠了,每日都要温习,明儿还要问你——”就手拿下床边挂的黑紫羔儿皮大披袄递给他:“去罢!”
      贾环只应了声“是”,行礼退出。却听里头又问:“有人跟着没有?”忙又停步道:“有,嬷嬷带着灯笼在外头呢。”贾政听了无话。

      出了正月,贾环仍去上学,虽说学里教的几本书他如今记得烂熟,样子还是要做的。
      跟着他的有一大一小,算来都是他亲戚:一个赵国基,正经是他亲舅;一个钱槐,是他姨表弟。
      这样安排,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往好了想亲戚里道的也更尽心些,要往坏里去想,那不就明着打脸么?
      钱槐父母都在库房管帐,好象记得他日后惦记上了园里管厨房的柳家女儿,不想人家压根瞧他不上,闹了个没脸。
      转头细细瞅了一眼,舅舅现下身子康健,怎就早早去了?
      印象里是腹疾,泻了十余日,再也没能起来。
      以后的事情大可到时候再设法,如今自己能指着帮忙的,也只有这个舅舅了。
      这日只说去看舅舅,下学直接跟到了赵国基家里。赵姨娘自是乐得儿子跟娘家走动。
      赵家娘子是外头娶的,样貌算得清秀,言谈也还去得。大大方方受了他半礼,自去忙碌,留他舅甥俩说话。
      从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这是我偶然得的,家里没人知道。你可有法子替我出脱了?”
      赵国基眼睛一亮,拿起细看多时,方小心放下,搓着手笑道:“哥儿好福运,这样极品南红,有钱也没处买去。”又思忖片刻,道:“古玩店里怕给不出高价,若拿去当,更是三不值两的,不如拿给大老爷瞧瞧?”
      贾环一听便笑了:“我本也这么想呢,大伯是个散漫的,只要喜欢,再不问价钱。”
      他自己当然不能出头的,当下和赵国基套好说辞,自回去坐等。
      只过了两天,赵国基兴冲冲来寻他,进屋便关了门,从袖中摸出几张纸来:“大老爷给了六百两,当时就把东西留下了。”
      贾环想想,只留下一半,其余的又交给赵国基:“这五十两你自留下,再换五十两散碎的送进来。那二百两你且收着,在郊外买几亩地,若能有些产出,姨娘也好宽松些。”
      赵国基忙道:“哥儿用钱的地方往后有呢,我落几个跑腿钱也罢了,哪用着那许多?”
      贾环摇头:“我自有道理。”赵国基见他坚持,也只得罢了。
      贾环便问:“赵彬过年就七岁了,家里有什么打算么?”
      提及儿子,赵国基满脸带笑:“这小子虽淘了些,倒有几分聪明,只他娘舍不得他离了身边,现下先叫他认几个字,再大一大就送进来。”
      贾环微微摇头:“舅舅想岔了。我并不想叫赵彬进来。”其中原由却不好多说:“瞧他是个坐得住的,是块读书料子。咱们那个家学,你还有不知道的么?我上课他又不能跟在边上,被那起子淘气的一带,没得学坏了。横竖家里不缺那几百钱,舅母既不想叫他当使唤人,索性正经进学堂去罢,往后也好打算。”
      赵国基自不知贾环心里转的念头,还道他小小年纪就有成算,要为将来寻个臂助:“既这么着,就依哥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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